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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天傍晚，铁铉先回来了。一脸灰扑扑的土，青衫下摆蹭了好几道黑印子，八成是在县衙的故纸堆里钻了一整天。
李景隆正在东厢房啃烧饼，看他进来，拿烧饼朝他一指：“查到了？”
铁铉把一摞抄录的纸往桌上一放，摇了摇头。
“查到了，没用。”
李景隆手里的烧饼停在嘴边。
“李善长那片赐田，历年的秦淮分流河堤加固摊派，他一文不少全交了。水利清淤的银子，按亩折算，比周围的田主还多交了三成。”铁铉拿手指点着抄录的数字，“徭役折银也是一样，他没亲自出丁，但折银给得足足的，还额外捐了两次修桥的料钱，县衙有收据存档。”
李景隆把烧饼往桌上一丢。
“干净？”
“非常干净。”铁铉坐下来灌了口凉茶。
解纶跟着进来，手里也捏着几张纸：“大明律和户部则例里关于赐田义务的条文我也查了。赐田免正赋，但杂役摊派照缴。李善长全部照章执行，挑不出毛病。”
李景隆靠在椅背上，折扇在掌心啪啪拍了两下。
意料之中。
李善长这种人，一辈子跟数字打交道，账面上的东西他绝不会给任何人留缝隙。正面查赋役这条路，走不通。
“杨士奇呢？”
“还没来。”铁铉说。
李景隆没吭声，拿起烧饼又咬了一口，忽然问了句看似不相干的话。
“铁铉，你在县衙翻档的时候，有没有看到锦衣卫的人？”
铁铉一愣：“锦衣卫？没有，我翻的是江宁户房的底册。”
“我不是问户房。”李景隆把烧饼扔了，站起来在屋里转了两圈，“我是问你，锦衣卫对李善长，有没有单独的卷宗。”
铁铉张了张嘴，没说话。
锦衣卫的东西，县衙哪里看得到。
李景隆也没指望他回答，脑子里已经拐到了另一条路上。
李善长是怎么死的？
洪武二十三年，胡惟庸案旧事重提，李善长被牵连进去，全家七十余口连坐。罪名里头零零碎碎列了一大堆，但核心就是两条——知逆谋不举，和私通胡惟庸。
而负责搜罗这些罪证的人，就是锦衣卫。
现在是洪武十六年。胡惟庸案的于波还没有散干净，锦衣卫对淮西旧臣的监控正是最紧的时候。毛骧手里，一定有李善长的东西。
不一定是什么大罪，但一定有把柄。
有把柄就够了。
李景隆抓起外袍往身上一披：“铁铉，杨士奇来了让他等着，我出去一趟。”
“去哪儿？”
“找个老朋友叙叙旧。”
锦衣卫指挥使毛骧的私宅不在皇城附近，而是在城南一条不起眼的巷子里。
门脸窄，院墙高，门口连灯笼都没挂。
叩门。
开门的是个面无表情的短衣汉子，腰间鼓鼓囊囊别着东西。看清李景隆的脸，汉子侧身让了路，一句话没说。
穿过影壁，院子里种了一棵石榴树，秋天的石榴裂了口子，红籽儿露在外头。
毛骧就坐在石榴树下的石凳上，面前摆着一壶酒，一碟蚕豆。
四十出头的人，长了一张很好说话的脸。眉毛弯弯的，嘴角常年带笑，看着像个街口卖馄饨的和气小贩。
但凡在金陵城里混过的人都知道，这张脸底下是什么东西。
“哟，广德侯。”毛骧笑呵呵站起来，“稀客稀客，坐。”
李景隆也不客气，一屁股坐在对面石凳上，拿起酒壶给自己倒了一碗。
“毛指挥使，好雅兴。”
“当不起当不起。”毛骧重新坐下，拈了颗花生米丢进嘴里，“侯爷无事不登三宝殿，说吧，什么事？”
李景隆喝了口酒，没直接开口，先东拉西扯了几句闲话。问毛骧最近差事忙不忙，锦衣卫新招的校尉操练得怎么样，陛下身体好不好。
毛骧一一应着，脸上的笑容一点没变。
问到第四个话题的时候，李景隆话锋一转。
“毛指挥使，有件事我一直好奇。”
“嗯？”
“胡惟庸的案子，当年牵出来那么多人。”李景隆把玩着碗沿，眼睛看着石榴树，“淮西那帮老臣，私底下跟胡惟庸往来的，应该不止明面上抓的那些吧？”
毛骧剥蚕豆的手顿了一下。
很短，不到一息，就恢复了。
“侯爷怎么突然问这个？”
“随便问问。”李景隆笑了笑，“你也知道，我在江宁县搞了不少营生，免不了跟各家打交道。有些老臣的底细，多了解一点，跟人说话的时候心里有数。”
毛骧把蚕豆丢进嘴里嚼了嚼，慢慢咽下去。
“侯爷想了解谁？”
“也没有特指谁。”李景隆端起酒碗又喝了一口，好像真的只是随口聊天，“就比如说…韩国公吧。他致仕之前跟胡惟庸走得近不近？”
院子里安静了一会儿。
石榴树上落了只麻雀，叽叽喳喳叫了两声又飞了。
毛骧笑了。
“侯爷啊侯爷，你绕了这么大一圈，原来是奔着韩国公去的。”
李景隆也笑了，不装了：“毛指挥使是明白人，我就不兜圈子了。李善长手里有块地，我想要。正面谈他不会卖，我需要一个…让他不得不让步的理由。”
毛骧低头看着碗里的酒，半天没说话。
李景隆也不催，就坐在那儿等。
又过了一会儿，毛骧开口了，声音不高。
“侯爷，锦衣卫的卷宗我不能给你看，这个规矩你懂。”
“我懂。”
“但是——”毛骧拈起一颗蚕豆，在手指间转了转，“有些事情不在卷宗里，茶余饭后的闲话，不算泄密。”
李景隆眼睛一亮，给毛骧满上了酒。
毛骧端起碗抿了一口，像是在回忆什么。
“洪武十二年十月，韩国公翻修老宅。缺人手，他没找民夫，找了信国公汤和，开口要借三百兵卒去‘打柴’。”
李景隆心跳快了一拍，脸上没动。
“汤爷爷怎么说？”
“信国公当场就回了。”毛骧学了一句，带着淮西口音，“上位的军，不是我的军，如何敢借？”
“然后呢？”
“然后韩国公就没借成。”毛骧笑呵呵的，把蚕豆丢进嘴里，“事儿不大，信国公拒绝了，没借成就是没借成。”
私借军卒。
哪怕只是修宅子用，哪怕没借成，开口本身就是犯忌讳。
李景隆站起来，朝毛骧拱了拱手。
“多谢毛指挥使。”
“谢什么？”毛骧摆摆手，“喝酒聊天嘛，我什么都没说。”
李景隆翻身上马，天色已经黑透了，巷子里没有灯，马蹄踩在青石板上的声音格外清脆。
他直奔曹国公府。
东厢房里，杨士奇已经到了，正跟铁铉、解纶坐在一处喝茶。解缙、解纲也在，不知道什么时候凑过来的。
李景隆推门进去，五双眼睛齐刷刷看过来。
“查赋役那条路堵死了，我知道。”李景隆直接开口，一边说一边把外袍扯下来丢在椅背上，“但我搞到了另一条消息。”
他把毛骧说的事一字不漏复述了一遍。
洪武十二年十月，李善长向汤和借三百兵卒“打柴”，汤和拒绝。
屋里安静了几息。
解缙第一个跳起来：“私借军卒！这可是大罪——”
“没借成。”铁铉泼了盆冷水，“开口和借到是两回事。”
“但开了口。”解纶慢慢说。
杨士奇没参与他们的争论。
他端着茶碗，拇指在碗沿上来回蹭了三遍，眼睛盯着桌面上那张摊开的舆图，看着朱砂圈的位置。
然后他放下茶碗，抬起头。
“够了。”
所有人看向他。
杨士奇站起来，走到舆图前，手指点在那个朱砂圈上。
“赋役查不出问题，是因为李善长在账面上做的滴水不漏。但借兵这件事不一样，这不是账面的问题，这是态度的问题。”
他转过身，看着李景隆，语速不快，一字一字往外蹦。
“侯爷，我那半个主意，现在凑成一个整的了。”
李景隆折扇往桌上一拍：“说。”
杨士奇刚要开口，忽然顿住了，朝门口看了一眼。
“关门。”
解缙跑过去把门关严实，又拿门闩插上了。
杨士奇这才压低了嗓门。
“这个法子，得分三步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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