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率性堂东边的小院里，解缙正拿一卷《左传》拍桌子。对面坐着国子监一个三十多岁的老监生，脸涨的通红，嘴唇哆嗦了半天，一句整话都没拼出来。
“鄢陵之战你连主帅是谁都搞混了，还敢跟我辩晋楚争霸？”解缙十五岁的少年脸上写满了嫌弃，“回去翻书，翻完再来。”
老监生攥着袖子，转身走了，脊背绷得跟门板一样。
李景隆站在院门口看了一会儿，摇了摇头。
这小子，得罪人的本事跟自己有的一拼。
“解缙。”
解缙扭过头，看清来人，眼睛一亮，把手里的书卷往桌上一丢：“侯爷怎么来了？”
“少废话。”李景隆扫了一眼院子里还有几个探头探脑的监生，压低嗓门，“去把你大哥二哥叫上，再把铁铉跟杨士奇喊来，半炷香之内到门口集合。”
解缙嘴一张：“什么事？”
“叫你去你就去，问那么多干嘛？”
解缙撇撇嘴，撂下书跑了。
半炷香不到，五个人齐齐整整站在了国子监大门外。
解纶穿着洗得有些泛旧的青衫，手里还捏着一支没放下的毛笔，看样子是被弟弟从抄书的案头硬拽出来的。解纲跟在大哥后头，面色平静，倒是没什么不耐烦。铁铉一脸莫名其妙，走路的时候左手习惯性的攥着腰间挂的一块旧玉佩来回搓。杨士奇最后到，步子不快不慢，拱手行了个礼，没多嘴问。
李景隆翻身上马，朝后头努了努下巴：“跟上，找个能说话的地方。”
五个人面面相觑，小跑着跟在马屁股后面。
出了成贤街，拐进一条窄巷，七绕八拐到了秦淮河边一处僻静的茶寮。临水的棚子底下支着几张破桌子，卖茶的老头正蹲在灶边打瞌睡，苍蝇在他秃脑门上头嗡嗡转。
李景隆丢了几个铜板过去：“茶来六碗，闲杂人等不许靠近。”
老头迷迷糊糊接了钱，端上六碗颜色跟刷锅水差不多的粗茶，识趣的缩回灶台后面去了。
六个人围着一张歪歪扭扭的木桌坐下来。
秦淮河的水声哗哗响，晒了一天的河面上泛着白光，远处有货船的号子声传过来。
李景隆端起茶碗喝了一口，差点吐出来，皱着脸把碗搁下了。
“叫你们来，有个事。”
五个人竖起耳朵。
李景隆拿手指蘸了茶水，在桌面上画了个圈：“聚宝门外、通济门西南的夹角地带，靠着大城港水道，有一片二百多亩的连排坡地。水路陆路全通，离外郭居民坊厢半炷香脚程，是江宁县境内最适合建大型集市的地方。”
“这块地，少爷要了。”
杨士奇眉头动了一下，没说话。
解缙嘴快：“谁家的地？”
“韩国公李善长。”
茶棚底下安静了三息。
铁铉第一个开口，声音干巴巴的：“赐田？”
“陛下当年亲口赐的，理由是以酬佐命之功。”
铁铉攥玉佩的手停了：“那没法直接收回来，除非李善长犯了大罪被抄家。”
“犯大罪就好了，问题是这老东西精着呢，致仕在家种花养鸟，一根毛病都挑不出来。”李景隆翘着脚，“花钱买也不成，上回咱们把他侄子手指头掰断了押到他家门口，你们觉得他会心平气和跟少爷做买卖？”
解缙噗嗤一声笑了出来，被大哥解纶瞪了一眼，赶紧捂嘴。
“所以——”李景隆一根一根掰手指，“第一，地我要拿到。第二，钱我不想给，至少不能让那老头占大便宜。第三，不能落人口实，御史台那帮人就等着抓少爷的把柄。第四，也是最难的，陛下的脸面要顾及，这地是陛下赐的，处理的方式得让陛下觉得合情合理。”
“四个条件，缺一不可。你们五个，给我想辙。”
桌上又静了一会儿。
解缙最先忍不住，两手一摊：“侯爷，这不是又要马儿跑又要马儿不吃草吗？”
“少爷什么时候让马吃过草？”李景隆理直气壮。
解纶搁下手里一直捏着的毛笔，慢慢开口：“最直接的法子，请陛下以修建官道或疏浚水利为由，置换赐田。朝廷拿城外另一块等面积的荒地换过来，李善长原有的赐田名义上还在，只是换了位置。”
铁铉摇头：“行不通。赐田的位置是圣旨里写明的，换地等于改圣旨。而且李善长要的不是地，是面子。你把他挪到城外荒地上去，跟打他脸有什么区别？他那帮门生故吏第二天就能在朝堂上闹翻天。”
解纶想了想，点头：“确实，堵不住悠悠众口。”
杨士奇一直没说话，这时候端起茶碗抿了一口，放下来，用拇指慢慢蹭着碗沿。
“换个思路。”他声音不高，“与其想怎么从李善长手里拿地，不如想想，怎么让李善长自己把地交出来。”
解缙眼珠子转了转：“让他自己交？他又不傻。”
“人不傻才好办。”杨士奇抬眼看了李景隆一下，“侯爷方才说了，李善长精明。精明人做事，趋利避害。咱们只要造一个局面，让他觉得这块地捏在手里，弊大于利。”
铁铉搓着玉佩接话：“什么弊？”
杨士奇没直接回答，反而问了个问题：“李善长致仕在家，最怕什么？”
解纲一直没怎么开口，这时候冒出一句：“最怕陛下想起他。”
桌上几个人同时看向他。
解纲面色平淡：“致仕的老臣，朝堂上有靠山的时候叫功勋元老，没靠山的时候叫赋闲废人。李善长能安安稳稳种花养鸟，靠的是陛下暂时没盯着他。他最怕的不是丢地，是被陛下重新盯上。”
李景隆嘴角往上扯了一下，拿折扇点了点解纲：“有点意思。继续。”
杨士奇接过话头：“所以路子就出来了。咱们不找李善长谈，也不求陛下下旨。只要做一件事——让这块赐田变成一个烫手的东西，让李善长自己觉得，与其攥在手里招灾，不如体体面面的让出来。”
“怎么让它变烫手？”解缙追问。
杨士奇看向李景隆，没继续往下说。
李景隆手里的折扇啪的一合，指着杨士奇：“你是不是已经有主意了？”
杨士奇摇头：“只有半个，还没想透。得再琢磨琢磨那块地的水利和赋役，看看有没有能做文章的地方。”
“那就去查。”李景隆站起来，丢了一枚碎银子在桌上当茶钱，“铁铉，你去翻江宁县的地籍黄册，把李善长那片赐田历年的水利摊派、河堤修缮、徭役折银的记录全给我扒出来。解纶，你去查大明律和户部则例里关于赐田义务的条文。杨士奇，你那半个主意，明天这个时辰之前给我凑成一个整的。”
铁铉站起来，拍了拍袍子上的灰：“我今晚就去县衙翻档。”
解缙嚷嚷起来：“那我呢？我干什么？”
李景隆已经走出茶棚了，头也不回丢了一句：“你去把李善长这些年在金陵城里的买卖、铺面、庄田、跟哪些商号有往来，全给我摸一遍。你嘴皮子利索，去茶馆酒肆里跟人扯闲篇，这活儿正适合你。”
解缙张了张嘴，想说这不是让他去当探子吗，但被大哥解纶一把拽住袖子拖走了。
河面上的货船号子声飘过来，太阳往西沉了半竿，茶棚老头从灶台后面探出脑袋，发现客人走光了，桌上多了一枚碎银子，嘿嘿笑着揣进兜里。
李景隆骑在马上，折扇敲着大腿，眯起眼看着前方的长街。
杨士奇那半个主意，他大概猜到了方向。
赐田不能收，但赐田上的义务可以查。水利、河堤、徭役，这些摊派李善长交过没有？交足了没有？
如果没交足——那可就不是他李景隆要地的问题了。
那是韩国公亏欠朝廷的问题。
马蹄声哒哒响在青石板上，李景隆嘿嘿笑了两声，笑完又收住了。
别高兴太早，李善长那老东西当了一辈子管账的，赋役这种事他会留把柄？
得等铁铉把底册扒出来才知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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