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厢房门窗关得严严实实，五个人围着那张铺满舆图的大案，盯着朱砂圈看了半盏茶。常森第一个拍桌子。
“那有什么好想的，李善长那老东西不是早就致仕了？一个告老还乡的糟老头子，还能把地攥进棺材里去？九江你开口，咱去找老爷子说，把地要过来不就完了？”
“你去找哪个老爷子？”李景隆嗑着蚕豆问他。
“找陛下啊！”
“找陛下。”李景隆点点头，笑了，“行，就说曹国公家的小公爷看上了韩国公的庄田，想拿来盖集市卖菜，请陛下下旨收回赐地。你猜陛下听完，先收拾谁？”
常森张了张嘴，又把嘴合上了。
冯诚在旁边使劲点头：“对对对，这事不能走明面。陛下当年赐田的时候说是‘以酬佐命之功’，你要收回来，等于打陛下自己的脸。”
“那就花钱买。”傅让两手一摊，“李善长又不缺银子，不过咱出个大价钱，十万两够不够？”
李景隆拿折扇敲了敲他脑门：“你跟李善长打过交道没有？那老头当年帮陛下打天下的时候，连军粮里掺了多少沙子都能算到两以内。他要是知道咱看上了这块地，你猜他会干什么？”
傅让眨眨眼。
“坐地起价。”徐膺绪摇着扇子接了一句，“不光坐地起价，他会先打听清楚你要干什么，算明白这块地以后能值多少银子，然后要么狮子大开口，要么干脆不卖。”
“徐老四说的在理。”李景隆朝徐膺绪竖了下拇指。
“何况——”李景隆把蚕豆壳往桌上一丢，“几个月前咱把他侄子的手指头掰折了，五花大绑押到他家门口示了一圈众。你们觉得，李善长这个人，咽得下这口气？”
屋里一下安静了。
常森挠着后脑勺嘟囔：“那是他侄子先找事的……”
“找不找事不重要。”李景隆翘着二郎腿往椅背上一靠，“重要的是李善长记住了。这种人，你越是正面开口跟他谈买卖，他越觉得你有求于他，越要拿捏你。到时候不光地拿不到，他还能在朝堂上做出一百篇文章来恶心你。”
冯诚急了：“那咋办？总不能明抢吧？”
“明抢？”李景隆乐了，“你准备带几个人去抢韩国公的地？到时候应天府、都察院、六科给事中，弹章能把乾清宫的案头埋起来。”
“要不，找别的地方？”傅让有点犹豫。
李景隆摇头：“整个江宁县，水路陆路全通、离外郭坊厢近、地势又平整的连片空地，就这一处。换别的地方，要么离水太远运不了货，要么离城太远没人来，要么归应天府管咱插不上手。”
四个人你看看我，我看看你。
常森又拍了一下桌子：“真他妈邪了门了！几十万两银子的买卖，卡在一个退了的老头手里？”
“不是卡在老头手里。”徐膺绪慢悠悠说了句，“是卡在面子上。九江哥先得罪了人家，现在又要拿人家的地，这事儿怎么做都落人口实。”
“徐老四你别光说毛病，你倒是想个辙啊！”常森冲他吼。
徐膺绪扇子一合，摊手：“我要是有辙，我还坐这儿？”
冯诚一拳砸在掌心：“干脆咱几家一起，去韩国公府拜个码头，赔个礼……”
“冯大哥，上回押人上门的时候你不在。”李景隆笑眯眯看着他，“你现在去赔礼，李善长信吗？”
冯诚的脸涨红了，嗫嚅半天没吭声。
傅让来回踱了几步，突然蹲下身子，拿手指在地砖上比划：“九江，你说要是咱们不直接找李善长，绕个弯子，比方说……”
“比方说什么？”
傅让比划了半天，自己先泄了气：“我也没想出来绕哪儿……”
李景隆扫了一圈这四张脸，有的抓耳挠腮，有的满头冒汗，有的扇子都忘了摇。
“行了。”
李景隆站起身，把折扇往腰间一插，拍了拍袍子上的蚕豆皮。
“你们几个，打架的时候一个比一个猛，动脑子的时候跟庙里的泥胎似的，戳那儿一动不动。”
“那你想出来了？”常森瞪着眼问。
“我要是想出来了，还在这儿跟你们磨蹭？”李景隆翻了个白眼，“走了走了，你们该干嘛干嘛去，别在我这儿杵着碍眼。”
“合着白跑一趟？”傅让站起来，膝盖嘎嘣响了一声。
“也不算白跑。”李景隆拿扇子点了点舆图上的朱砂圈，“这块地，少爷要定了。怎么拿是我的事，你们回去先把各家手里的货源、铺面人手盘一盘，广场一动工，必须立刻能进去。”
“那到底用什么法子拿地？”冯诚追问。
李景隆已经走到门口了，头也不回甩了句：“找专业的人办专业的事。你们几个棒槌，打架没的说，想办法还是算了。”
常森在后面骂骂咧咧：“谁是棒槌！你才是棒槌！”
李景隆没搭理他，出了跨院，跟门口候着的家丁要了匹马。
翻身上去，调转马头，朝国子监的方向走。
这事不能蛮干。
李善长当了一辈子的宰相，是一只老到不能再老的老狐狸。硬来是送把柄，花钱买估计不大可能，走陛下的路子是犯忌讳。
得有人帮他想一条既拿得到地，又让李善长吃了亏还说不出口的路。
马蹄踩过午后的青石板路，成贤街两边的槐树叶子晒得打卷，国子监那扇朱漆斑驳的大门就在前头。
李景隆翻身下马，把缰绳丢给跟来的小厮，抬脚往里走。
率性堂的方向传来稀稀拉拉的读书声，还夹着一个尖利的嗓音在跟人抬杠，隔着两道院墙都听得清清楚楚。
不用猜，解缙那小子又在跟谁吵架。
李景隆嘴角往上扯了一下，加快了脚步。
棒槌们搞不定的事，该让秀才们上场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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