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杨士奇走到舆图跟前，手指按在朱砂圈上，先扭头看了李景隆一眼。“侯爷，我先问一个问题。”
“问。”
“这个计划做成之后，韩国公会恨你入骨。你想好了？”
李景隆嗑了颗蚕豆，壳子往桌上一吐：“他现在就恨我入骨，多恨一层也不差什么。”
杨士奇点了下头，没再问，转身面对其他四个人。
“第一步，造势。”
他拿手指在舆图上划了一条线，从大城港水道一直划到秦淮河分流口。
“这片赐田紧挨着大城港入江水道，上游就是秦淮河分流的泄洪口。每年汛期，江宁县都要征调沿岸田主出丁修堤，或者折银抵役。”
铁铉插嘴：“李善长的折银全交了，我查过，一文不差。”
“对，折银交了。”杨士奇竖起一根手指，“但是丁呢？”
铁铉一愣。
杨士奇继续说：“赐田免正赋不假，但水利徭役有两种抵法，一种是折银，一种是出丁。李善长选的是折银，因为他致仕在家没有丁口可调。但户部则例里有一条——沿江沿河要冲之地，遇紧急汛情，地方官有权征调田主本人或其家丁亲赴堤上。折银只抵常年例修，不抵紧急征调。”
解纶眼睛亮了：“这条我翻到过！户部洪武十年的则例补遗，但因为从没执行过——”
“从没执行过，不代表不存在。”杨士奇把话接过来，“法条在那儿，只是没人拿来用过。”
李景隆折扇在掌心敲了两下。
他听明白了。
这条法规就是个睡着的老虎，平时谁都不去碰它。但只要有人把它翻出来，往李善长头上一扣——你的赐田在泄洪要冲，你光交银子不出人，万一发大水堤坝垮了怎么办？
“可现在没有汛情啊。”解缙摊手，“秋天了，水都退完了。”
杨士奇没理他，看向李景隆：“这就是第二步。”
“不需要真发大水。”杨士奇压低嗓门，“只需要让工部或者江宁县上一道公文——大城港入江水道淤塞严重，明年汛期有溃堤隐患，须沿岸田主出丁疏浚。赐田照例征调，不得以折银替代。”
屋里又安静了。
解缙反应最快，噌的站起来：“妙啊！李善长致仕在家，哪来的丁口？他总不能自己七十岁的人去挑土吧？到时候他要么违抗公文，要么……”
“要么自己想办法解决。”铁铉把话接上了，搓着腰间的旧玉佩，“可他已经没有官身了，调不动人，花钱雇人又等于承认赐田的义务高于他的体面。对一个前任宰相来说，这个面子他丢不起。”
解纲一直沉默着，这时候开口了，声音不高。
“还有一层。侯爷方才说的那件事——洪武十二年，李善长找汤和借兵修宅子，这事陛下知不知道？”
所有人看向李景隆。
李景隆摇头：“毛骧说的是茶余饭后闲话，我猜这事陛下目前不知道。但锦衣卫记了，说明毛骧留着呢。”
解纲点了下头：“那就是了。如果疏浚的公文一下，李善长被逼到墙角，他最可能做的事是什么？”
杨士奇接过话：“故技重施。他会找人帮忙，找关系摆平。而他找人的动作，一定会被锦衣卫看在眼里。”
“叠加洪武十二年那笔旧账……”铁铉的声音慢慢沉下来。
李景隆把折扇啪的一声展开，遮住半张脸，只露出两只眼睛。
“第三步。”他替杨士奇说了出来，“在李善长焦头烂额的时候，找个中间人上门，给他一个台阶下，把赐田‘献还’朝廷，用于修建水利工程。陛下念他忠心，另赐一处远离水患的庄田作为补偿。”
“李善长保了面子，陛下保了体面，地腾出来了。”李景隆折扇一合，“而那块用于‘水利工程’的地，后来因为疏浚完毕不再需要，划拨给坤宁宫名下的慈善营生使用——谁敢有意见？皇后的善政，你弹劾试试。”
杨士奇看着他，嘴角微微动了一下。
侯爷把第三步补全了，而且补的比他想的还圆。
解缙在旁边来回走了好几圈，越想越兴奋，一拍大腿：“这招绝了！李善长被赶鸭子上架，还得感恩戴德的把地吐出来！”
“别急着高兴。”解纶泼了盆冷水，“这里头有两个问题没解决。”
他竖起两根手指。
“第一，中间人找谁去劝李善长？找错人等于打草惊蛇。第二——”
他看向李景隆，语气慎重了几分。
“信国公汤和。借兵那件事，是汤和亲口拒绝的。如果将来这件事被翻出来，信国公就是人证。他愿不愿意配合，甚至他知不知道咱们要用这件事，都得提前想清楚。”
屋里又静了一会儿。
“中间人——”杨士奇想了想，“不能是咱们这边的人，得是李善长信得过的，最好是淮西旧人里跟他有交情的。”
“这个我来想。”李景隆把蚕豆壳拨拉到桌角，“淮西那帮老头子里，跟李善长还有来往的不止一两个。”
“那信国公呢？”解纲追问。
李景隆没立刻回答。
他靠在椅背上，折扇在膝盖上轻轻敲着。
汤和这个人，他太了解了。
历史上，汤和是淮西勋贵里活到最后的那一个。不是因为他功劳最小，是因为他最会看风向。朱元璋要收兵权，他第一个交。朱元璋要杀人，他缩得最快。
这种人，你让他主动配合做一件可能得罪李善长的事，他不会答应。但你要是让他觉得不配合会得罪一个更可怕的人……
“汤和那边，不用他配合。”李景隆开口了，“甚至不用他知道。借兵的事只是最后一道保险，不到万不得已不用。前两步如果顺利，李善长自己就会把地交出来，根本走不到翻旧账那一步。”
“那万一走到了呢？”铁铉问。
“万一走到了——”李景隆站起来，把折扇往腰间一插，“那就不是咱们几个能定的事了。到时候再说。”
他走到舆图前，拿手指把整条路线又划了一遍。
“分工。铁铉，你再跑一趟县衙，把大城港入江段的水利淤塞实情整理成文书。解纶，你把户部则例里那条紧急征调的法条抄出来，附在文书后面当依据。解缙——”
“我继续去当探子是吧？”解缙苦着脸。
“你那边的消息也重要。李善长在金陵城里还有多少买卖，跟哪些人走动频繁，这些都是后面要用的。”
“杨士奇。”李景隆最后看向他。
杨士奇已经坐回去了，端着茶碗，拇指在碗沿上蹭着。
“你把整个计划从头到尾捋一遍，每一步可能出的岔子，每一个人可能的反应，全给我写出来。”李景隆盯着他，“三天之内。”
杨士奇放下茶碗，站起来拱了拱手。
“两天够了。”
五个人鱼贯出了东厢房，脚步声渐渐远了。
李景隆一个人站在舆图前，盯着那个朱砂圈看了好一会儿。
计是好计，六个人反复掰扯了一个多时辰，每个环节都想了预案。但他心里清楚，计划这东西，落到纸上是一回事，落到人身上是另一回事。
李善长不是纸上的朱砂圈。
那是一个帮朱元璋打下整座天下的人。
李景隆吹灭了桌上的油灯，月光从窗缝里漏进来，照在舆图上那条朱砂线上。
第一步，推公文。
明天就去江宁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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