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奉天门外的夹道深且窄。李景隆晃着膀子刚走过拐角，红漆廊柱后头便闪出来一个人影。
青布贴里，腰系蓝绦，脚下一双无声的软底布靴，手里还搭着一柄拂尘。
“侯爷请留步。”
李景隆刹住脚，抬眼一瞧，乐了：“哟，杜公公。您老不在皇爷跟前伺候着，在这干啥呢？”
来人正是内官监太监杜安道。
杜安道往夹道两侧瞅了瞅，见四下无人，便把拂尘往臂弯里一拢，躬身凑了上来。
“侯爷取笑老奴了。”杜安道那张满是褶子的老脸上挤出几道纹路，“老奴在这候了侯爷大半个时辰了。”
李景隆看着他说道：“啥事能劳动您老的大驾？先说好，要是管咱借银子，一文没有。咱那点俸禄还不够府里养马的。”
杜安道叹了一口气，语气低了几分：“侯爷，老奴是有件难事，想求您指条明路。”
李景隆收敛了笑意，眼皮耷拉下来。
“说吧。”
杜安道从袖子里摸出一块半旧的汗巾，抹了抹脖颈上的油汗，轻声说道：“这两年，宫里放出去了两百多号人，有老太监，也有年过四十的旧宫女。”
李景隆没接话，只是静静听着。
老朱定下的规矩苛刻。
到了年纪干不动粗活的、患了病起不来身的，或是犯了轻微过错被主子厌弃的，全都赶出宫门。
明面上叫“放归乡里，听其自便”，实则是甩掉吃白饭的包袱。
“皇爷的心思，老奴不敢非议。”杜安道眼圈泛红，“可侯爷您是知道的，咱大明的俸银本就很低。朝廷那些七品知县一年才多少俸？咱这些阉人、宫女，月钱统共几钱银子，平日里连件体面衣裳都添置不起。年轻时在宫里伺候人，起得比鸡早，睡得比狗晚，身上早落下一堆暗病。”
“放出宫去，回老家？”杜安道嘴角扯出苦涩，“净了身的人，老家族谱早就除名了，爹娘兄弟把咱当怪物防着。那些宫女放回去，年老色衰，没田没地，连个落脚的柴房都没有。老奴昨日出宫办事，在三山门外的破庙里，瞧见前几年伺候光禄寺的孙老太监，饿得靠啃树皮吊命，拿草席裹着等死。”
李景隆吐出一口气。
“杜公公，这事儿你找错人了吧？”李景隆挑了挑眉，“内官迁居、恩赏抚恤，那是内承运库和工部的事，咱李九江是个武勋，手再长，也不敢在这件事上参合。”
杜安道扑通一声，竟直挺挺地跪在了青砖地上。
拂尘跌落在地，沾了尘土。
“侯爷！全金陵城谁不知道您生财有道？老奴求您，不是求您施舍几两碎银子。银子吃完，他们还是得饿死。”
杜安道抬起头，那双浑浊的眼睛直直盯着李景隆：“老奴求您给他们寻条活路。哪怕是进庄子里当牛做马，哪怕是一天给两碗糙米粥喝，只要有口热汤，有个遮风挡雨的窝棚，让他们能体体面面闭眼，老奴就是粉身碎骨，也念侯爷的大恩！”
李景隆垂眼看着跪在地上的杜安道。
他弯下腰，伸手握住杜安道的胳膊，一把将这干瘦的老头拽了起来。
“起开，也不怕让巡查的锦衣卫看见。”李景隆随手替他掸去袍子上的泥灰。
杜安道擦了擦眼角，弓着腰不敢吭声。
李景隆从袖中摸出那柄折扇，在手掌心里慢悠悠地敲着。
换做寻常勋贵，碰见这种老弱病残的包袱，躲都来不及。养两百多个残疾无后的老人，每年光是口粮和药渣钱就是个无底洞。
可李景隆脑子里转的不是善堂。
那是两百多个在皇宫里摸爬滚打了几十年的宫廷熟练工。
老宫女懂什么？
懂苏绣、懂宫廷点心、懂熏香调配、懂顶尖的茶道与仪态。这些手段，市面上的普通妇人学一辈子也摸不到门槛。
老太监懂什么？
懂各部堂官的履历脾气，懂深宫各处库房的运作流转，更懂如何不动声色地察言观色、伺候贵人。
最关键的是，他们无儿无女，孤苦无依，谁给他们一口热饭、一处立锥之地，他们就能把命卖给谁。
“杜老头。”李景隆忽然开口。
“老奴在。”
李景隆收起折扇，在杜安道肩头戳了戳：“你手头能划拉出多少这号人？”
杜安道浑身一颤，眼里亮了起来：“出宫在金陵城外窝着的，约莫有一百八十多人，女的多，男的少。若算上今年秋后要放出来的，凑个三百人不难。”
“里头能动弹的占多少？手艺还在的占多少？”
“至少六成手脚还麻利！”杜安道急忙答道，“掌膳房出来的会整治细点，尚衣局出来的针线活没得挑。那些小太监虽然残了身子，可大多念过内书堂，会算账、能识字，管账记档绝不比外头的账房差！”
“成。”
李景隆迈步换了个方向，头也不回地扔下一句话：“看在你老杜这些年通风报信不少的份上，给你个面子，咱替你想个办法。”
杜安道小跑着跟在后侧：“小公爷打算让他们做甚营生？”
“现在还没个准信。”
李景隆侧过脸看着杜安道：“不过，人交给我，要是手脚不干净，你懂的。”
杜安道躬身几乎弯到了膝盖：“小公爷放心！老奴亲自挑人，谁敢生外心，不用小公爷动手，老奴亲手勒死他！”
“行了，别把狠话挂嘴上。”李景隆摆了摆手，“回去好生伺候皇爷。要是皇爷问起你方才在夹道跟咱聊啥，知道怎么回吗？”
杜安道眼珠子一转，低眉顺眼道：“老奴就说，小公爷在谨身殿没吃饱，找老奴讨两块尚膳房的豌豆黄吃。”
“算你这老货机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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