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谨身殿外。李景隆止住脚步，抬手将头顶的玉簪扶正，侧过头看向身后亦步亦趋的郑道传。
“郑先生，在石阶下候着。”李景隆转过身，抬手拍了拍郑道传的肩头，语气显得格外热络，“皇爷脾气烈，最厌恶番邦使臣不知分寸。你在外头等候，本侯先进去替你探探口风。若是听见里头摔杯子，你且别慌，那是皇爷日常摔着玩的。”
郑道传咽下一口唾沫，躬身拜下去：“有劳侯爷周旋，全州李氏上下，皆念侯爷大恩。”
李景隆掀起袍角，大步迈入谨身殿内。
朱元璋正对着一堆户部送上来的黄册皱眉。案头摆着半碗凉透的糙米粥，旁边搁着一小碟腌萝卜干。
“大清早不在江宁县衙待着，又往宫里钻个甚？”朱元璋头也不抬，狼毫在纸上划出刺耳的沙沙声。
李景隆三步并作两步凑到御案前，从袖子里掏出折子递过去，“高丽东北面兵马使李成桂的心腹，郑道传，人就在殿外候旨呢。”
朱元璋撩起眼皮，拿过来扫了几眼，嘴角往下一扯，将折子甩在案上。
朱元璋有些发怒，“开口就要十万石粳米、两万杆长枪、三千领铁甲。他李成桂算个甚么东西？不过是高丽国里一个带兵的偏将。借咱的粮去打李仁任，打赢了他当国主，打输了他缩回山沟里。拿咱大明当什么？”
“舅爷息怒。”李景隆嬉皮笑脸地弯下腰，“外甥孙琢磨，这笔买卖要是做成了，咱大明能把李成桂骨头里的油都榨出二两来。”
朱元璋靠在楠木圈椅里，端起凉米粥喝了一口，眼皮微微抬起：“有屁就放。”
“舅爷，咱军器局的库房里，眼下还堆着多少旧军械？”
李景隆伸出两根手指，在案角上敲了敲：“至正二十年打陈友谅剩下的旧长枪，枪杆都快叫蛀虫啃空了。库里压箱底的那些生铁叶子甲，遇上江南梅雨天，锈得能当铁屑刮。这些物件堆在库房里，占地方不说，每年还得拨银子派军匠擦油翻晒，再放上三年五载，连劈柴生火都不配。”
朱元璋狠狠白了他一眼。
“再者说，前些日子在学府后山，皇爷可是亲眼见过新造的自生火铳与白糖惊雷的。”李景隆压低了声音，身子往前倾了倾，“那火铳不用火绳，刮风下雨照样打，三成糖药装进生铁壳子里，一炸就是一片血肉模糊。以后打仗，漫山遍野推的是火炮，人手端的是火铳。冷兵器过不了几年就得全面退役。与其让两万杆长枪和三千领破铁甲在库房烂成铁渣，不如趁现在高丽人当宝贝，高价换给他们使唤。”
朱元璋拿起案头的黄铜镇纸把玩着：“嘴皮子利索。兵甲能给旧的，十万石米粮呢？凭甚白送给他？”
“谁说是白送了？”
“外甥孙给舅爷算过，今春江宁县推行深坑堆肥之法，如今夏粮已收，光是应天府周边七个县，田里的麦子就比往年多打了三成。过两个月秋收稻谷入仓，京畿各县的官仓满得都快溢出来了。这一点粮食，不过是九牛一毛。”
李景隆语调轻快起来：“臣自作主张，另外给他加了十万石。但是臣换回了咸镜道的铁山与云山两处矿脉，租期整整三十年。”
“高丽北边那些破烂石头山，咱听说过。”朱元璋声音很慢，“山高林密，天寒地冻，生铁矿里全是硫黄杂质，高丽人几十年都炼不出一把好钢，要来何用？”
“他们炼不出，咱大明的大匠还炼不出么？”李景隆嘿嘿一笑，“咱派匠人过去起高炉，用石灰石配新焦炭脱硫。至于开山挖矿、运石背渣的苦力，全招高丽当地的饥民。不出一月，全州李氏治下的壮丁全得跑进咱的矿山当工匠。挖出来的精铁和粗铜，走海路直运直沽口，正好拿来成批打造新式燧发铳和铜铸大炮。”
朱元璋端着粥碗的手定在半空。
过了足足半炷香工夫，朱元璋把空碗往案上一搁，发出咚的一声闷响。
“你小子。”朱元璋嘴角泛起一丝难以察觉的纹路，抬手点了点李景隆的脑门，“用咱库房里的烂铁换他的金银铜矿，用咱多出来的糙粮收买他的穷苦百姓，临了还要用他地里挖出来的铜铁造枪炮，回头再拿枪炮顶在他李成桂的脑门上。”
“皇爷英明，外甥孙这都是跟着您老人家学的。”李景隆顺杆爬得极快，躬身道，“大明水师要在洪武十七年扬帆东征，高丽半岛南边必须有避风补给的港口。只要握住这两座矿和李成桂的粮道，他在前头拼命，咱在后头收利，何乐而不为？”
朱元璋整了整衣袖，面色重新沉肃如铁：“去，把外头那个高丽使臣给咱叫进来。”
不多时，郑道传低垂着脑袋，四肢着地爬进了谨身殿。
他伏在光可鉴人的金砖地面上，甚至不敢抬头打量那张雕龙的龙椅，额头重重磕在石板上：“外邦陪臣郑道传，叩见大明皇帝万岁，万万岁。”
朱元璋俯视着趴在地上的瘦小身躯，慢条斯理地扯过一本折子翻看着。
良久，朱元璋的声音才自上方传下，声如沉钟：“李成桂的忠心，咱收到了。念在他孤悬海外、心向中原的份上，准其所请。户部拨给粳米二十万石，兵部发陈粮枪两万、铁甲三千，由水师押运，分批送抵咸镜道港口。”
郑道传难以置信地抬起头，却正撞上朱元璋那双深不见底的眸子，吓得赶紧重新将脸贴回地面。
“天朝浩荡，陛下隆恩！小人代李大将军，代咸镜道十万生民，叩谢皇恩！”郑道传前额与石砖撞出咚咚闷响。
“起来罢。”朱元璋挥了挥衣袖，语气平淡得没有一丝起伏，“契约与矿山诸事，广德侯自会同你细勘。回去转告李成桂，拿了咱大明的刀，就得好生给大明看家护院。若是三心二意，自己想想他会是甚么下场。”
“臣等粉身碎骨，不敢有负天朝！”
郑道传几乎是手脚并用退出了谨身殿。
金陵正午的日头晒得人发烫。郑道传抬手抹去脸上的冷汗与眼泪，看着面前神色如常的李景隆，只觉得眼前这位年轻的贵人周身都镀着一层普度众生的光晕。
二十万石粮。
比将军原本求索的足足翻了一倍。
“侯爷！李侯爷！”郑道传反手攥住李景隆的袖口，嘴唇哆嗦着，“若无侯爷在御前舍命力争，全州李氏今日便要走上绝路。侯爷对我家将军、对高丽千千万万黎民百姓，有再造之恩！”
“郑先生言重了。”李景隆拍着郑道传干瘦的手背，满脸推心置腹的实诚模样，“咱李九江为人，最讲究的就是义气二字。本侯为了替李将军争这粮食，方才在里头连脑袋都别在裤腰带上了。往后李将军在辽东高丽站稳了脚跟，可莫要忘了本侯这一片苦心。”
“岂敢相忘！若违侯爷恩义，全州李氏天地不容！”
郑道传从怀中摸出一枚贴身带着的龟形高丽青瓷小印，不由分说塞进李景隆手里，语气近乎哀求：“我家将军常年在东北面军营，平生最钦佩天朝豪杰。小人恳请侯爷，来日若大明水师巡阅辽东东海，侯爷务必亲临开京或咸镜！我家将军定当大开城门，奉侯爷为上宾！”
李景隆不动声色地将青瓷小印拢入袖中，嘴角扯起一个恰到好处的弧度：“好说，好说。往后都是一家人，本侯迟早是要去高丽的山头走一趟的。”
目送着郑道传千恩万谢、踩着飘忽的步子随小太监出宫，李景隆脸上的笑意慢慢收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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