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晨光刚顺着曹国公府的高墙照进后院，东厢房的雕花木窗外就响起了轻一下重一下的叩门声。“大公子，醒着没？”
李景隆把盖在脸上的锦被往下拽了拽，露出一头乱蓬蓬的黑发。
“叫魂呢？”李景隆翻了个身，抓过床头的软枕捂住耳朵，“天王老子来了也等晌午再说。”
“外头来了个生面孔，操着一口夹生汉话，领着四辆大轱辘大车。”老董头在门外垫着脚，压着嗓子回话，“那人给小的看了一张咱府里的卖身契，口口声声自称是大公子的熟人，说姓郑。”
李景隆猛地掀开枕头。
郑道传。
这高丽棒子从金陵回高丽，又从高丽紧赶慢赶折返回来，大概有五个月没见了吧。
“人带到花厅偏房候着，箱子卸在二道院，派两个得力的亲兵看着。”
李景隆坐起身，光着脚踩在厚实的氍毹地毯上。
“跟他说，小爷要用早膳，有啥事边吃边说。”
小厮端来铜盆和青盐。李景隆慢条斯理地洗漱更衣，换了一身常服，晃晃悠悠进了偏厅。
五个月不见，郑道传瘦脱了形。
颧骨高高凸起，两颊凹陷。
见李景隆撩起眼皮看他，郑道传双膝一弯，结结实实跪在方砖上，前额贴着冰凉的石板。
“小人郑道传，给侯爷请安！”
汉话比五个月前流利了不少，舌头也不再打结。
李景隆拿起一个包子就咬，含糊不清说道：“大清早的，带着几辆大车堵门，你们李大将军这是打劫了开京的库房，来给咱送年礼了？”
“侯爷明鉴！”
郑道传抬起头，膝行半步，声音发颤：“我家将军自回了东北面，李仁任那老贼便处处刁难，暗中扣留我全州李氏兵马的粮秣。纳哈出又蠢蠢欲动，屡屡派人过江威逼将军倒戈。我家将军孤悬海隅，心向天朝，誓死不做元虏走狗！”
李景隆夹起一筷子酱瓜，嘎吱咬断。
“说人话。”
郑道传从怀里掏出一封用牛皮纸厚厚包裹的折子，双手过顶托着。
“将军不求天朝出一兵一卒，只求天朝看在世代恭顺的份上，借十万石粳米、精铁长枪两万杆、铁甲三千领。只要能渡过今年青黄不接的春荒，待我家将军荡平李仁任逆党，执掌高丽国柄，世代为大明藩篱，愿尊大明正朔，永不背叛！”
李景隆端起鸭血粉丝汤抿了一口。
空手套白狼，这李成桂打得一手好算盘。
如今的高丽王辛禑不过是个十几岁的孩子，朝权全攥在门下侍中李仁任手里。李仁任那厮是铁了心抱着北元纳哈出的大腿，拿金山的残元当屏障。
而朱元璋憋着一股狠劲，定在洪武十七年出海，去取日本的金山银山。
大明水师跨海远征，必须在高丽半岛南端有个避风补给的深水良港。
李成桂确实是一把好刀。
“十万石粮，两万杆长枪，三千领铁甲。”
李景隆俯下身，伸手把郑道传从地上拽了起来，顺手拍了拍他膝盖上的灰尘。
“咱李九江向来拿你当自家人，自家人有难，咱哪能坐视不管？”
郑道传眼中泛起血丝，“侯爷……当真肯施以援手？”
“当然肯，只不过嘛。”李景隆伸出一根食指，在郑道传面前晃了晃，“本侯是个买卖人。咱豁出这张脸皮替恁家将军向皇上求情，恁李将军总不能让咱两手空空跟皇上交差吧？”
“全凭侯爷吩咐！只要将军拿得出！”
“拿得出，肯定拿得出。”
李景隆凑到郑道传耳边，语气轻快得像是在茶馆闲聊：“听说你们高丽北边，铁山、云山那一带，山里埋着不少生铁矿和黄铜矿？”
郑道传一愣，眼神游移起来：“回侯爷，是有一些山头出铜铁，可……可那些矿石杂质极多，开采艰难，高丽几十年都封着山，根本炼不出好钢。”
李景隆抬手拍了拍郑道传的肩胛骨。
“那些矿山，荒着也是招蚊虫。从今年起，全州李氏把铁山、云山两处矿脉，租给大明三十年。本侯做主，多给十万石粮食。”
郑道传咽了口唾沫，迟疑道：“三十年？可山里苦寒，根本没人愿意进山挖石……”
“谁说让恁李将军出人挖了？”
李景隆两眼一瞪，没好气地嚷道：“本侯派大明的大匠过去督造熔炉，至于下力气的矿工，优先从你们治下的贫苦百姓里招募！凡进山做工者，一日管两顿干饭，还给发钱，你看咋样？”
郑道传耳朵里嗡嗡作响。
一日两顿干饭？
还给发钱？
如今咸镜道和江原道的百姓，连草根树皮都吃不上，每年冻死饿死的不计其数。这哪里是苛刻的条件，这简直是天朝菩萨降世散粮啊！
真要是把这消息放出去，别说李成桂手底下的军户，就连李仁任治下的逃民，恐怕都要争先恐后往山里钻！
“侯爷仁慈！”
郑道传再也撑不住，扑通一声跪倒在地，眼泪鼻涕一起涌了出来，把身前那块青砖洇湿了一大片。
“我家将军得遇侯爷，高丽百姓得遇侯爷，真乃苍天开眼！这事，小人替将军应下了！若违此誓，天诛地灭！”
李景隆弯腰把那牛皮纸折子捡起来，随手揣进袖口。
仁慈？
一群连饭都吃不饱的生番苦力，给口稀的就能把命卖了。挖出来的精铁黄铜直接运回江南造火器、铸铜炮，回头再高价卖给李成桂去打李仁任。
三十年后，那两座山头的地皮草根都能给扒干净，顺带连山下的村镇都得改说明朝官话，认大明通宝。
这买卖，划算到姥姥家了。
“行了，别嚎了。”
李景隆抖了抖袖袍，正了正头顶的进贤冠。
“车里带的什么玩意儿，拉进后院库房收好。换身干净衣裳，带上你的国书。”
李景隆迈过高高的红漆门槛，迎着晨光眯起眼睛。
“跟本侯进宫，面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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