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楼梯口传来细碎的木板响动。李景隆刚把那叠桑皮纸拍在桌面上，半掩的竹帘就被撩开一道缝。
杨士奇去而复返，站在门槛外垂手立着。
“还没走？”李景隆大马哈似地往椅背上一靠，二郎腿晃悠起来，“落了东西，还是天上人间的酱羊肉没吃够，打算打包半副羊杂回去给解缙当宵夜？”
杨士奇迈进门槛，躬身行了一礼，低声道：“学生方才送子澄兄出巷子。见他面色郁结，步履仓皇，学生有些不放心，特来向侯爷告罪。”
“告罪？你替他告哪门子罪？”李景隆嗤笑一声，指头在桌案那叠纸上敲了敲，“替他告顶撞本侯的罪，还是告他脑子装满豆腐脑的罪？”
杨士奇两只手收在袖袍里，腰身弯得齐整：“子澄兄在袁州便有贤名，经史融通，只是未涉世务，言语冲撞了侯爷，但他绝无恶念。”
李景隆端起凉透的白汤呷了一口，茶水寡淡，舌尖泛起一股子涩味。
他把碗往桌上一搁，发出一记脆响。
“贤名？在四书五经、八股文章上，他的确有点真本事。”
李景隆心说何止有点本事，洪武十八年春闱，这位袁州大才子可是高中探花。
能从全天下万千举人里杀进前三的，背书做文章的脑子绝非凡品。
可做官要是只靠背书，大明朝早就遍地是尧舜了。
“杨士奇，你过来。”李景隆抬了抬下巴。
杨士奇依言上前三步，立在桌边。
李景隆顺手抓起桌上黄子澄写的那叠桑皮纸，哗啦啦抖开第一页，拍在杨士奇胸口。
“念。”
杨士奇垂目看去。
“应天府各县兼并日甚，膏腴尽归豪右。欲清田亩，当仿成周之法，立九百亩之界，划为井田。公田居中，民受私田百亩，同养公田……”
杨士奇念到这里，嘴唇动了动，声音低了下去。
李景隆把纸抽了回来，随手揉成一团，在指间抛了两下。
“怎么不念了？接着念啊，成周之法，圣王仁政，听着多提气。”
杨士奇低下头，脚尖抵着青砖缝：“此乃三代古法，如今田亩交错，人口繁衍十倍于昔，井田之制，行不通。”
“行不通？这叫放狗屁！”
李景隆啐了一口，顺手把纸团扔在八宝攒盘的残羹里。
“洪武十四年户部刚编造完赋役黄册，皇上为了丈量天下田亩，把国子监生员全派去浙江、直隶量地。每块田地长宽几丈、东邻谁家、西靠何沟，画成鱼鳞图册。这黄子澄倒好，大笔一挥，九百亩划个方块，要把江南这千百年来挖出来的水网河道全填平，把几万户百姓的祖坟宅基地全推平，给他摆出个九宫格来种地！”
李景隆站起身，走到杨士奇跟前。
“这不叫书呆子，这叫脑生反骨的棒槌！真按他这办法去做，不等田分完，江南十四府的百姓就得提着扁担把江宁县衙给砸成瓦砾！”
杨士奇屏住呼吸，后颈处沁出一层细汗，不敢接话。
“太理想化了。”
李景隆背着手，在包间里踱了半圈，步子踏得地板咚咚响。
“读书读傻了，满脑子都是三代周礼，以为天下事全能照着周礼和周易套。他以为自己是周公再世，其实就是个只会应付考卷的蠢蛋。你信不信，要是皇上下一道旨意，让他去当三年县令，考评课税，他能把自己管的县给管得全员逃荒？”
这话半点不虚。
李景隆心里跟明镜似的。在原本的历史轨迹里，建文帝就是重用了黄子澄和齐泰这两个卧龙凤雏，削藩削得毫无章法，先打软柿子再逼硬骨头，把大好局势给送成了朱棣的靖难登基。
这帮人满嘴大义微言，临阵指挥全是纸上谈兵。
杨士奇肃立在一旁，听着李景隆这番毫不留情的斥责，脸上的神色变换了几次，最终沉淀为敬畏。
“学生受教。”杨士奇躬身作揖，语调平实。
李景隆停下脚步，转过身打量他。
十八岁的杨士奇，布衣寒酸，但站得稳，眼神不飘，比那个心浮气躁的解缙沉得住气，比那个死脑筋的黄子澄活泛得多。
“杨士奇，本侯敲打他，也是敲打你。”
李景隆走回桌边，拿起折扇在掌心敲了敲。
“你跟黄子澄是同乡，平日里一起切磋八股经义，学他怎么破题、怎么承题、怎么拿高分，中。这是走科举路子的本事，得学。但记住了，千万别跟他交往太深，更别把脑子换成他那种脑子。”
杨士奇抬眼看向李景隆：“请侯爷明示。”
“一个只会为了考试而读书的人，有啥用？”
李景隆语气里带着毫不掩饰的刻薄。
“考上了，他当他的清流翰林，修他的四书五经，去太学里之乎者也，朝廷多养一张吃俸禄的嘴罢了。可要是让这种满嘴道德文章、连斗米折算几文钱都算不清的人掌了大权，那就是祸国殃民！”
杨士奇心头突地一跳。
这话太重，重得几乎触及了朝堂大政的根本。
但他心里明白，李景隆说的每一个字，都在理上。黄子澄那套条陈，确实是镜花水月，经不起官场泥潭里的半点磕碰。
“学生谨记侯爷教诲。”杨士奇深施一礼，这一次身段放得极稳，“学生读书，只求明理济世，断不敢做虚浮狂士。”
“明白就好。”
李景隆换了副笑脸，方才那股子凌厉的表情转瞬间散了个干净，又变成了那个吊儿郎当的曹国公长子。
他走上前，伸手替杨士奇拂去肩膀上的茶叶沫子。
“行了，没有怪罪你的意思。回去歇着吧。”
李景隆朝他挥了挥手。
“学生告辞。”
杨士奇朝他躬身行礼，转身离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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