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杨士奇拿袖子抹了脸上的茶水，茶叶末子挂在胡茬上，整个人呆立在桌边。“侯爷，您认得子澄兄？”
李景隆连咳三声，扯过桌上的湿巾子抹下巴，摆了摆手道：“咳，茶烫，呛了一口。袁州府黄子澄是吧？没听过，金陵城里秀才比护城河里的王八还多，本侯哪认得过来。”
黄子澄立在原地，身子依旧躬着三寸，面皮绷得紧实。听了李景隆这句浑话，他眉峰动了动，直起腰杆，声音四平八稳。
“回侯爷，学生今年刚入国子监。生员卑微，自然难入贵人之眼。只是侯爷方才之言，有失公侯体统。”
屋里顿时静了下来。
解缙正抓着一只炙鹿腿咬得满嘴流油，听到这话，嚼肉的腮帮子猛地顿住，眼珠子骨碌碌在黄子澄和李景隆脸上转圈。
铁铉两手搭在膝头，端坐着没吭声。
杨士奇赶忙上前打圆场：“侯爷生性豁达，向来不拘小节。子澄兄初来乍到，不懂侯爷脾气。”
李景隆把湿帕子往桌上一扔，上上下下打量黄子澄。
三十四岁的中年人，站立时两脚并拢，两手收在袖中，整个人像块立在太庙前的石碑。
李景隆敲了敲桌子，笑了。
“失了体统？黄秀才，你觉着什么叫体统？坐下，吃肉。天上人间的酱羊肉一两银子一盘，嚼得动就多嚼两口，嚼不动就喝白汤。”
黄子澄退了半步，并未入座，抬手指了指楼下中庭。
高台上羯鼓咚咚作响，胡旋舞女赤足踏着军阵节拍旋动，四周包厢里充斥着勋贵子弟的掷骰声与划拳声。
“学生不敢苟同。”黄子澄昂着下巴，语气方正，“秦淮旧地，本是风月消磨之所。侯爷身为侯爵，东宫伴读，却在此地设宴聚饮，下陈战阵之乐，倡优作武夫之舞。内乱礼乐，外诱奢靡。学生敢问侯爷，若皇上与太子殿下得知，这算不算失了体统？”
屋里的气温仿佛掉进冰窖。
解纶解纲手里的筷子险些掉在盘子里。
解缙反倒把骨头往桌上一吐，嗤笑起来：“黄兄此言差矣！文王演周易，武王伐纣作《大武》，古之军乐本就登大雅之堂。这舞女踩的是唐时胡旋，既无靡靡之音，又无裸裎之丑，如何就成了内乱礼乐？依我看，比你在号舍里摇头晃脑背《大诰》有意思得多！”
黄子澄冷冷扫了解缙一眼：“解缙，你才学虽高，心浮气躁。商纣作靡靡之乐，亦自诩顺应天时。礼崩乐坏，皆始于微末变异。圣人云‘放郑声，远佞人’，你连本末都分不清，还敢妄谈大武？”
解缙被噎得面色涨红，拍桌子就要站起来理论。
“行了。”
李景隆指头敲了敲白瓷茶碗，当啷一声脆响。
解缙脖子一缩，老老实实坐了回去。
李景隆端起酒壶，慢吞吞给自己倒了一盅新丰白酒，推到黄子澄面前的空位上。
“黄秀才，我问你，江宁县今年夏粮征收，折色银三万两，本色粮四万石，如今拖欠了多少？”
黄子澄一愣。
他精研春秋，兼通易经，对经史子集倒背如流，猛然被问及具体的户部钱粮，不由得语塞。
“学生在国子监治经，民政钱粮自有有司衙门料理。”
“不知道是吧？那我再问你。”李景隆伸出两根手指，“从安德门到秣陵关，江宁境内有官道六十里。路面翻修，征调民夫八百，每人每日口粮一升半，耗时两个月，加之碎石水泥之费，总计要拨多少银子？朝廷禁革耗羡，这笔亏空，县衙从哪块田赋里扣出来？”
黄子澄额角冒出一颗汗珠，宽袖里的手掌攥了攥，依旧硬撑着回道：“夫役乃朝廷正役，百姓为国出力乃本分。若官吏廉洁奉公，爱民如子，以仁义教化之，民自乐从，何须巧立名目克扣耗羡！”
李景隆把酒盅往桌上一顿，酒水溅出几滴。
“百姓为国出力？民夫也是人，家里有老婆孩子等米下锅！你去跟他们讲仁义教化，你看他们拿不拿锄头把你脑袋开瓢？”
黄子澄面皮涨得通红，声音拔高：“圣王之道，在明德，在亲民！若如侯爷这般满口铜臭算计，与市井贾人何异？朝廷开科取士，选的是治国安民的栋梁，非是管账的刀笔吏！”
铁铉在旁边坐不住了，抬眼盯着黄子澄。
“黄兄，某在江宁管印兼主簿。今年三月，流民涌入三千七百口，无衣无食。某若只念圣贤书，这三千多条人命，不出五日就要冻死饿死一半。是侯爷从琉璃坊里划出预支银，买下荒山开辟石灰窑，以工代赈，给他们发工钱立窝棚。敢问黄兄，圣人的书卷里，能变出这三千口人的口粮么？”
黄子澄被铁铉堵得胸口起伏不定。
李景隆夹了一片酱羊肉塞进嘴里，嚼得汁水四溢。
他咽下肉，看着黄子澄那张紧绷的面孔，心里跟明镜似的。
难怪建文帝当年削藩能把自己削进火海里。这帮饱读诗书的大聪明，脑子里全是周公礼乐和三代之治，真把江山社稷当成了文渊阁里的策论题。
真要让这种人掌了兵权大政，大明朝不被玩塌才怪。
“黄秀才。”
李景隆斜倚在罗汉床上，语气散漫下来：“你明年秋闱下不下场？”
黄子澄深吸了一口气，敛了敛神色，拱手道：“学生自当科场争锋，以经义取仕，光耀门楣。”
“考，使劲考。”李景隆笑得意味深长，“明年乡试，后年会试，本侯在文华堂里看着你考。你要是真能考个探花榜眼出来，老子亲自在天上人间给你摆十桌席面庆功。”
黄子澄面色变幻，拱了拱手：“若蒙圣恩垂青，学生自会为天子匡扶社稷，不劳侯爷费心。”
杨士奇在一旁低着头，手指抠着掌心。
李景隆忽然扑哧乐出声来，打破了屋里的尴尬气氛。
他摆了摆手，抓起竹筷指了指桌上的八宝攒盘：“站着干什么？赶紧坐下吃。凉了羊肉膻气重，吃了容易拉肚子。”
黄子澄僵持了半晌，终于在最下首的圆凳上坐了半个屁股，拿起竹筷，却一口菜都没动。
解缙见气氛缓和，立刻凑到李景隆身边，贱兮兮地压低声音：“侯爷，琉璃坊的预支银真有那么多？分我十两成不成？我给您写十篇赋！”
“滚一边去，十篇赋能当饭吃？”李景隆抬脚作势要踹，解缙嬉皮笑脸躲开。
酒过三巡，菜过五味。
楼下的鼓乐渐渐歇了，秦淮河上的画舫挂起成串的琉璃风灯，画舫里的琵琶声隔着水面悠悠飘来。
黄子澄一直沉默不语，临到酒席散场，杨士奇引着众人告辞下楼时，黄子澄在门槛处停了脚步。
他转过身，从宽大的袖袍里摸出一叠写得密密麻麻的桑皮纸，放在门边的条案上。
“侯爷。”黄子澄声音略显沙哑，“这是学生近一月在国子监搜集的应天府各县赋税弊病，共条陈十二条，兼有清理屯田之策。侯爷在江宁理政，或许能用得上。”
说完，他没等李景隆答话，转身快步下了木梯。
李景隆挑了挑眉。
杨士奇跟在最后，神情担忧地看了看李景隆。
李景隆笑了笑，挥手打发杨士奇离开。
包间里只剩下李景隆一人。
他走过去，伸手拿起那叠桑皮纸翻了翻。
“果然很黄子澄。”
李景隆把纸页卷成一卷塞进袖子里，走到窗边往下望去，看着他们几个离去的背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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