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李景隆出了夹道，没往宫门走，脚步一拐，熟门熟路奔了坤宁宫。私自安置被裁撤的宫女太监，往轻了说是邀买人心，往重了说，那是私通禁闼、窥探大内。在朱元璋眼皮子底下干这个，九个脑袋都不够砍。
但这事儿李景隆不能不做。
杜安道伺候老朱十几来年，看着他李景隆在宫里撒尿和泥长大的，真让人活活饿死在城外破庙，跌份。
想办，自己还不能沾染，全天下就只有一座靠山能罩得住。
坤宁宫外静悄悄的。
廊檐下摆着几盆半开的秋菊，清苦的药草味混着桂花香。李景隆刚迈上台阶，帘子一挑，大宫女玉竹端着个托盘走出来。
“侯爷来了，”玉竹欠身行礼。
“姑姑，咱自个儿进去。”
李景隆脚下抹油，刺溜一下钻进暖阁。
马皇后手里捏着一支紫毫笔，正就着窗边的亮光勾画账册。
“孙儿给舅祖母请安！”李景隆腿肚子一弯，没皮没脸地凑到跟前，伸手就去捏马皇后的肩。
马皇后笔尖顿了顿，嘴角泛起笑意：“皮猴子，打老远就听见你那靴底子踩得啪啪响。今儿没去江宁县衙断案，跑老太太这儿闻药味来了？”
李景隆手底下力道拿捏得极准，揉着肩颈的酸痛处，“孙儿是惦记舅祖母的身子，昨儿让人从庄子上送来的新茬秋梨，吃着可顺气？”
“就数你嘴甜，孝顺。”
马皇后放下笔，转过身打量着他，抬手在他脑门上轻轻拍了一记：“说罢，又惹甚么祸了？是掏了哪家的鸟窝，还是抢了你表叔们的马料？”
“瞧您说的，孙儿如今是朝廷命官，正经人。”
李景隆顺势往旁边的脚踏上一坐，手臂搭在马皇后的膝头，仰着脸道：“舅祖母，前些年您老人家下过一道懿旨，说是天下女子出嫁，无论门第高低，大喜的那一日，都准许穿一回凤冠霞帔，可是有的？”
马皇后眼神缓了下来，叹了口气：“是有这么回事。庄户人家的闺女苦，一辈子在地里刨食，面朝黄土背朝天。也就出门子那天，能当上一回体面人。咱当年也是苦过来的，见不得民间女子受屈。”
“您老人家仁德，天下闺女都念您的好。”李景隆话头一挑，“可这旨意发下去，民间压根置办不起啊。”
“您想啊，正经的翟冠得用金银丝打底，嵌珍珠翠羽。霞帔要用上好的大红妆花缎，拿真金捻线绣孔雀云雁。”李景隆比划着，“寻常小门小户，一年到头攒不下二两银子。买一套穿一天，接着压箱底，买得起的有几个？市面上那些成衣铺子糊弄人，拿生铁片子镀铜充金，拿草汁染的粗布当红绸，穿在身上不仅寒碜，还掉色。这哪里是恩典，倒成了百姓借高利贷的由头。”
马皇后收敛了笑，目光落在他脸上：“你肚子里憋着甚么坏水，直说。”
李景隆嘿嘿一笑，身子往前凑了凑。
“孙儿想给舅祖母分忧，顺带做桩积阴德的大买卖。”
“咱以坤宁宫的名义，在金陵城三山街最热闹的地段，开一家‘六合祥瑞阁’。”
李景隆语速放快，眼底透着亮光：“铺子里不卖衣裳，专做出租的营生。打上百套顶顶华贵的凤冠霞帔。不管是商贾嫁女，还是老卒娶妇，花个三钱到一两碎银子，就能租上一整套内廷规制的吉服，风风光光抬进婆家。”
马皇后端起案上的茶汤抿了一口，没接话，眼神却深了些。
李景隆接着往下说：“光有衣裳还不算稀罕。孙儿琢磨着，接亲那日，咱铺子里再配上两个懂宫廷规矩的体面姑姑。全程跟着梳头开脸、整理衣冠、赞礼引路。迎亲的队伍前头，宫里的老太监在前头唱礼开道！”
“您想想，整条街的街坊邻居看着，新娘子顶着正经内廷制式的凤冠，身边站着宫里出来的司礼姑姑，那排场，那面子！”
李景隆猛地一击掌：“新娘子脸上有光，夫家祖坟冒青烟，全城百姓都得念着皇后娘娘体恤黎民的皇恩浩荡！”
暖阁里静了半晌。
马皇后搁下茶盏，发出极轻的咔哒声。
“听着是体面。”马皇后眼神清亮，直直盯着李景隆，“可这内廷吉服的绣工、配饰，外头的裁缝做不出来。你上哪儿找那么多懂宫中仪仗的姑姑、太监去？”
李景隆半点不慌，敛去嬉皮笑脸：“这两年宫里放出两百多号老宫人。上了年纪的太监，放出去被族人当怪物，在破庙里拿草席裹着等死。四五十岁的旧宫女，无儿无女，没田没地。老杜没法子，求到了孙儿头上。”
马皇后搭在膝头的手猛地攥了一下袖口。
“孙儿不敢私纳宫人，这是掉脑袋的大罪。”李景隆抬头迎上马皇后的视线，“但这帮人，在宫里浸润了几十年。尚衣局出来的，闭着眼睛都能绣出云锦盘金。掌膳房、司设房出来的，行走坐卧比外头官宦夫人都端庄。他们是一等一的巧手，扔在外头等死，可惜了。”
李景隆伸出两根手指晃了晃。
“人，全由坤宁宫出面收容。在聚宝门外拨一座闲置官庄，设作工坊，给他们口饱饭吃，发月钱，管生老病死。能动的，进铺子做衣裳、当司礼。动不了的，在庄子里帮着理丝线、看门户。”
“赚来的银子，三成归铺子维持开销，两成给老宫人们发工钱抓药，剩下的五成，全数解送坤宁宫内库，充作舅祖母的善银。”
李景隆眨了眨眼，轻声说道：“这活儿，别人干是谋逆，唯独舅祖母干，是母仪天下、泽被苍生的大仁政。舅爷知道了，也挑不出半个错处来。”
暖阁内只余窗外秋风扫过落叶的沙沙声。
马皇后眼底泛起一层薄雾，良久，长长吐出一口浊气。
那些伺候过她的老面孔，放出去后的凄惨光景，内官监瞒着，她其实心里有数。只是重八定下的铁律，宫规森严，容不得老弱留在大内吃闲饭。
“你呀……”
马皇后伸出手指，狠狠戳在李景隆的脑门上，戳得他脑袋往后仰，眼底却全是化不开的宠溺：“满朝文武，就你心眼子比莲藕还多！坑蒙拐骗的主意，偏叫你说得跟菩萨降世似的。”
李景隆揉着脑门，嘿嘿赔笑：“孙儿这叫孝顺。谁嫌银子扎手啊？等这凤冠霞帔租赁局开遍应天、苏州、杭州，内库每年至少进项这个数。”
李景隆伸出巴掌：“五万两”
马皇后收回手，整了整衣袖，神色重新变得雍容笃定：“玉竹。”
“奴婢在。”外间的玉竹应声掀帘而入。
“传本宫的懿旨给内官监。今年秋后裁撤的宫人，并着城外安置无着的，统统移交给江宁县。由县衙拨给庄田落籍，一应口粮、炭敬，自本宫内库支领。”
马皇后看向李景隆，眼角带着笑纹：“铺子的牌匾，本宫亲自来写。至于怎么操办、怎么收银子……九江，要是敢克扣那些老宫女半个铜子儿，看我怎么抽保儿！”
“得嘞！”
李景隆麻溜站起身，拍拍袍子上的灰尘，躬身打了个千儿：“孙儿这就去三山街量地皮。保管一个月内，让全金陵的新娘子，都给您磕头谢恩！”
他转身大步流星跨出暖阁，秋日正午的阳光当头洒下。
走在空旷的宫道上，李景隆从袖口摸出那柄折扇，在手心里重重一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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