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嘈杂的佛堂里，骤然安静下来。就连缩在墙角握着伤手的神婆都惊得张大了嘴巴，一时竟忘了叫疼。
供桌旁的顾寿梅更是猛地抬起眼皮，不可思议地看看赵翠芸，又偷偷扭头去看关棠的脸色。
赵翠芸那根手指头依旧直挺挺地指着关棠的鼻子。
见满屋子的人都被自己镇住了不作声，她粗重地喘息了两声，塌下去的腰杆子反倒一点一点直了起来。
“我是他亲娘！”
赵翠芸仰起下巴又补了一句，像是在给自己壮胆，又像是在给方才那句休妻的话盖上大印：
“天底下没有儿子越过亲娘去的道理，他回来总归是得听我的。”
关棠静静地看着她，缓缓抬起眼：“叫顾渊休了我？”
她唇角勾起一抹讥诮的弧度：“母亲与其在这里做春秋大梦，倒不如先担心担心自己。
等顾渊从京城回来，若是叫他知道你这个当娘的，今日在家里是怎么作践他唯一的亲妹妹。
我还真想瞧瞧，他到时候会对你失望到什么地步。”
赵翠芸脸上刚刚浮起的那点得意神情，瞬间僵在了嘴角。
“不、不可能！”
她像是被踩中了软肋，几乎是扯着嗓子尖叫了出来：
“我是他的亲娘！我辛辛苦苦生他养他这么大，我做的桩桩件件，难道还能是害他不成？！
他怎么敢为了你这么个外姓媳妇，反过来怨恨自己的亲娘？！”
“母亲既然知道天下没有害儿女的亲娘，那你方才叫人把晚儿按在蒲团上动剪刀的时候，怎么就没想一想，你也是晚儿的亲娘？”
关棠抬手指向门槛外头那把铁剪刀：
“那把凶器这会儿还搁在院子里呢。母亲要不要叫人拿红布包起来好好留着，等顾渊进家门的那一日，你亲自捧出去给他瞧瞧？”
赵翠芸顺着她的手指瞥见门槛边的寒光，像被针扎了眼似的，猛地将脸扭向一旁：
“你少拿话吓唬我！我今天做这一切，归根结底是为了顾家一门老小平平安安！
只要能保住他兄弟俩在外头不出事，顾晚一个姑娘家，头上少几绺头发算得了什么大事？！
偏偏你要带着人横冲直撞地闯进来，把好端端的一场法事搅和黄了！”
越想越觉得自己满肚子委屈无处诉说，赵翠芸胸口堵得发慌，浑浊的眼泪也跟着涌了出来，拍着大腿哭道：
“我成日里吃斋念佛，一颗心掰碎了替你们一个个操心求平安，到头来倒求出一身冤孽债来了！
如今家里头你们一个两个的，翅膀硬了，全都敢反过来指着鼻子怪我！
好，我就坐在这佛堂里头等着渊儿回来，我倒要当面问问他，这个家里头，到底还有没有我这个娘说话的份……”
“娘！”
一道嘶哑破碎的哭喊声，突兀地打断了赵翠芸的哭嚎。
一直躲在关棠怀里的顾晚猛地抬起头来，隔着一层雪白的帷帽薄纱，眼泪像断了线的珠子似的往下掉：
“你别再说了……我求求你别再说了！”
赵翠芸哭声一滞，愣愣地转过头看向女儿。
顾晚抬起剧烈颤抖的双手，想要去掀头顶垂落的面纱。因为手指头抖得太厉害，她一连抓了两次都没能抓稳。
直到第三次才一把将白纱掀到了帽檐上头，露出了底下那张惨白如纸、双眼红肿不堪的小脸。
她盯着自己的娘，哑着嗓子问：“明明是嫂子赶回来救了我一命，你为什么还要赶嫂子走？”
赵翠芸眼神闪烁了一下，下意识摆出长辈的架子：
“晚儿，大人的事你小孩子家家的不懂，这是娘跟你嫂子两个人之间的账……”
“我怎么就不懂了？”
顾晚的声音一颤，大颗的眼泪顺着苍白的下巴落下来：
“方才我人就跪在这儿……她们那两个小道姑死死按着我的胳膊，那个老虔婆拿手使劲拽着我的头发往下剪。
我拼命喊你，可你从头到尾连看都不肯看我一眼！
我哭着求了你那么久，求你叫她们别剪我的头发，你为什么一句都不肯听？！”
她说着，颤巍巍地抬起一只手摸了一下帷帽边缘，指尖不经意间触碰到耳边垂落下来的一截狗啃似的短发茬，整只手瞬间僵在了半空。
顾晚哭喊完，滚烫的泪水不受控制地往外狂涌。
她抬起袖子胡乱地去擦，可眼泪越擦越多，怎么也擦不干净。
她索性放下了手，就那么顶着一双通红的泪眼，固执地、一眨不眨地死死望着赵翠芸。
迎着女儿那双绝望的眼睛，赵翠芸干裂的嘴唇嗫嚅了两下，声音不自觉地弱了三分：
“娘……娘方才不是都跟你说过了么，叫你咬牙忍一忍，等把家里头这一场血光大灾给消过去了……”
“可她们抓得我头皮好疼！我心里头好害怕啊！”
顾晚哭得浑身脱力，两条腿软得根本站不住，全凭身旁的关棠用双臂牢牢地架着她。
“刚被她们按在地上的时候，我心里头还在想，只要我哭大声一点。
只要你听见我哭得这么伤心，肯定就会心疼我、叫她们停手不剪了。
可到了后来我不敢指望你不剪了，我只想求你睁开眼睛看我一眼，我就一直喊你，一直喊你……”
她流着泪望着近在咫尺的亲生母亲，眼神空洞得像是在看着一个彻头彻尾的陌生人：
“到了最后我才明白过来，娘，你做这些，根本就不是为了我好。”
“我怎么就不是为了你好？！”
赵翠芸被这句话刺得心头一慌，嗓门再次急促地拔高起来：
“我若是不心疼你这个闺女，我何苦背着骂名，费这么大的周折？
是仙姑亲口说了只有送你入道清修才能替你消灾改命，娘这才狠下心请她过来的！
你不知好歹也就罢了，如今倒当着外人的面这么埋怨我，你这不是拿尖刀子往娘的心口窝上扎吗？！”
顾晚怔怔地看着她。
面前的母亲还在喋喋不休地数落着自己的苦心，她腕上那串油亮的木念珠，随着她指指点点的动作在半空一晃一晃。
那副理直气壮的神情，与方才闭着眼睛听她惨叫时，没有半分区别。
“娘为你操碎了一整颗心，你不领情也就罢了，竟然还当着满屋子下人的面……”
“我不要！”
顾晚忽然崩溃地哭喊出来，她两只手死死揪住关棠的衣袖，用力得几乎要将坚韧的绸布生生扯破：
“我不要你这样疼我！我宁愿这辈子从来都没有过你这个娘！”
赵翠芸嘴里头滔滔不绝的数落声，戛然而止。
她猛地瞪大了双眼，直勾勾地望着女儿，嘴角还维持着方才张嘴训话时的样子。
“你……你方才说什么？”
然而顾晚却再也不肯看她一眼，猛地转过身将整张脸埋回关棠怀里，单薄的肩背哭得剧烈抽动。
赵翠芸慌乱地往前迈步，颤抖着伸出双手：“晚儿……”
听见她的脚步声，顾晚非但没有回头，反而像躲避瘟疫一般，把关棠的腰抱得更紧了。
关棠抬起一只手，稳稳地护住了小姑子，冷冷地将赵翠芸隔绝在外。
赵翠芸张着嘴僵在原地，明明满腹的道理和委屈，竟是连半个字都吐不出来了。
那是她十月怀胎生下来的老闺女，是她一口奶一口饭亲手养大的亲骨肉啊！
就在半刻钟之前，这丫头还跪在蒲团上，朝着她伸着手，一声接一声，撕心裂肺地喊她“娘！”。
这才过去多大会儿工夫，她的亲生闺女，竟然就当着满屋子人的面说：不要她这个娘了？
赵翠芸伸在半空的那双手抖得不成样子，迟迟落不下去。
眼前那个单薄的身影在泪光里晃了晃，那张哭红的小脸藏在儿媳妇关棠的怀抱里头，任凭她怎么伸长脖子，也再瞧不见分毫了。
赵翠芸脸上最后一丝血色彻底褪尽，脚下一软，猛地往后踉跄了一大步。
她下意识还想伸手去抓身后的供桌，可眼前却骤然黑成了一片，一口气没倒上来，整个人直挺挺地向后倒了下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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