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安静下来的佛堂里，顾晚极力压抑的抽噎声显得格外清晰。小姑娘死死咬着嘴唇不敢哭出大声，胸口却呛得一抽一抽地剧烈颤动。
赵翠芸脸皮抽动了一下，强自偏过头哼道：
“乡下丫头片子哪有那么金贵？我像她这么大年纪的时候，在娘家吃的苦头比她多出十倍不止！
我是她亲娘，我一把屎一把尿把她拉扯这么大，难道我还能存心害她不成？”
角落里被府兵按着的神婆见赵翠芸态度强硬，忍着剧痛还想帮腔：
“县主明鉴，老夫人确实是一片慈母心肠，贫道也是为了……”
关棠眼风凌厉地一扫：“闭上你的嘴！”
神婆后半截话瞬间卡在喉咙里，吓得捂着流血的右手缩回墙角，再不敢吭声。
赵翠芸眼见自己请来的“高人”被儿媳妇一句话吼得跟孙子似的，觉得脸上越发挂不住，指着关棠喝道：
“关棠你少在这儿冲外人耍威风！仙姑是我请进门来的贵客，你当着我的面冲她甩脸子，你是甩给谁看的？”
“这里是皇上亲封的忠勇县主府。”关棠看着她，一字一句道。
“你趁我出城办事，绕过门禁，偷偷把来路不明的江湖骗子放进内宅，关起门来拿剪刀残害我的家人。
如今，人是本县主亲手救下来的，你居然还指望我给这个行凶的恶妇留好脸色？”
“什么叫你的家人？！”赵翠芸嗓音陡然变得尖利无比，“那是我自己生出来的亲闺女！”
她猛地转过眼盯住顾晚，厉声喝道：“晚儿，你给我过来！”
顾晚揪着关棠衣襟的手指，猛地收紧了。
赵翠芸见闺女不动，深吸一口气，朝着她伸出一只手，刻意把僵硬的口气放软了几分：
“乖孩子，快到娘这儿来。我是你亲娘，还能害了你的性命不成？
你别听外人挑拨离间，娘这十几年在家里疼不疼你，你自个儿心里头还不清楚吗？”
这道温和絮叨的嗓音，实在是太熟悉了。
顾晚哭声一顿，下意识地从关棠肩头微微抬起了脸。
赵翠芸一见有门儿，脸上顿时露出一丝得色，忙不迭又往前伸了伸手，腕上的木念珠碰撞在一处，发出一声轻响。
就是这声念珠的脆响，让顾晚浑身一个激灵，猛地低下头，拼了命地往关棠身后躲去：
“不……我不去……”
她哑着嗓子喊出的声音细弱蚊呐，可死死抓着关棠的衣袖，拽得紧紧的。
关棠顺势侧过身子，将顾晚严严实实地挡在了自己身后。
赵翠芸伸在半空的那只手僵住了，脸上刚挤出来的那点慈母笑意，一点一点冷硬了下去：
“你躲什么躲？！看见自个儿亲娘，倒跟见着索命的仇人一样！”
恰在这时，小丫鬟捧着一顶垂纱帷帽匆匆跑进了堂屋。
关棠根本不搭理赵翠芸的叫骂，伸手接过帷帽，低头温声唤顾晚抬起脸来。
坚硬的帽圈才刚碰到耳边的短发茬，顾晚便跟惊弓之鸟似的，本能地缩了一下脖子。
关棠手上的动作立刻停住，耐心地等顾晚把那口倒抽的冷气缓过去了。
这才放轻动作，一点点替她将帷帽戴在头上，慢慢放下了四周垂落的雪白薄纱。
那些被剪得参差不齐、怎么也遮掩不住的狼狈短发，终于被藏在了白纱后头。
赵翠芸直勾勾地盯着这一幕，气得大拇指甲掐住了念珠：
“顾晚！你亲娘在这儿叫你过来呢，你两只耳朵聋了？没听见是不是？”
关棠转过身，平静地挡在中间：“她不愿意去你那边。”
“我这当娘的问的是她，什么时候轮得到你这个当嫂子的替她回话了？”
“既然母亲要听她自己说，那方才她跪在地上苦苦求你的时候，你为何不肯听她一句？”
赵翠芸被这句话噎得脖子一梗，呼哧呼哧喘了两口粗气，猛地抬手指向关棠的鼻子：
“好哇，我就说这丫头怎么突然变得这么拧种，是不是你背地里挑唆教坏她的？！
怎么她一见着你进门，连我这个亲娘都碰不得她一下了？！”
站在顾晚身边的萧峰听见这句颠倒黑白的话，握着雁翎刀柄的大手手背上，青筋一根根暴起。
“方才在这佛堂里头，她哭着喊出来的哪一声不是‘娘’？”关棠冷冷地看着她，“是你自己捂着耳朵不肯应她。”
“我方才那是在专心替她念经消灾！自古以来，儿女的终身去向本就该由父母长辈做主。
她一个十几岁的黄毛丫头不懂事，难不成你也跟着她一块儿胡闹？
你今儿个护着她不叫她出家，等往后她身上的孤煞之气发作起来，克死了家里头的哪一个，这笔人命债你关棠担待得起吗？”
“谁说她留在家里会克死亲人？”关棠问。
“人家仙姑昨日亲口批出来的命数！”
“什么天煞孤星我没瞧见，我今日进门亲眼瞧见，你请来的这个老虔婆拿着剪刀差点戳瞎了晚儿的眼睛。
若不是我的金簪出手快了一步，晚儿这会儿已经废了一只眼了。
母亲不妨当着众人的面说一说，今日这一场血光之灾，究竟是谁给咱们家里头招来的？”
赵翠芸张了张嘴，一时竟被问住了。
她下意识扭头望向角落里的神婆，想叫神婆出来讲一讲命数天机。
可神婆这会儿正疼得龇牙咧嘴，一接触到她的视线，立刻把脑袋垂到了胸口，死活不敢接茬。
旁边的顾寿梅原本还想张嘴打个圆场，冷不丁迎上关棠扫过来的冰冷目光，也吓得一个激灵，慌忙把脸扭向了墙壁。
“你们两个怎么都成哑巴了？倒是替我说句话呀！”
满屋子静悄悄的，没有一个人敢应赵翠芸的声。
赵翠芸气得胸口剧烈起伏，恼恨的目光从那两个靠不住的帮手脸上刮过，最后又落回到关棠脸上：
“好，好得很！如今这忠勇县主府是你关棠一个人的天下了，你一句话放出来，满屋子的人连个屁都不敢放！
合着我这个当婆婆的倒成了混吃等死的外人，如今连管教自己亲生闺女，都得先看你这位县主的脸色行事了！”
“把亲生女儿按在地上强行剃头送进火坑，在母亲眼里，这也叫管教女儿？”
关棠伸手揽住顾晚单薄的肩膀，语气没有半分商量的余地：
“顾晚，我今日是一定要带回我的院子里去的。母亲便是搬出天大的长辈规矩来，今日也没用。”
当着一屋子下人和亲戚的面被儿媳妇彻底下了脸面，赵翠芸整张老脸瞬间涨成了紫红色。
“关棠，你别以为自己头上顶着个皇封的县主名头就了不得了！”
她伸出颤抖的手指死死指着关棠，积压了两天的羞恼与怨毒在这一刻彻底冲垮了理智。
终于不管不顾地，将心底那句威胁狠狠甩了出来：
“你给我等着！等我家顾渊从京城回来了，我一定叫顾渊写休书，休了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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