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九月二十四。早上。
林晚说：
"我带你们去看。"
阿禾说：
"看什么。"
林晚说：
"看沟。"
沟在栅栏西边。
走一里。
地是平的白地。
白地上有一条沟。
沟不深。
沟有一人多宽。
沟里是土。
土是黑的。
黑的土上头有一层白霜。
林晚站在沟边上。
她说：
"这就是。"
石头往前走了两步。
他往沟里看。
他看见土。
他也看见别的东西。
他退回来。
他说：
"里头有人。"
林晚说：
"三层。"
她说：
"头一层是去年冬天的。"
她说：
"第二层是今年春天的。"
她说：
"第三层是上个月的。"
阿禾说：
"三层有多少。"
林晚说：
"三百八十九。"
阿禾说：
"你数的。"
林晚说：
"我数的。"
她说：
"死一个，我记一个。"
她说：
"抬来的时候我跟着。"
她说：
"我看着他们摆。"
她说：
"摆一个人，我系一条布。"
阿禾说：
"你怎么知道摆的是第几个。"
林晚说：
"我数土。"
她说：
"一个人身上盖一掌厚的土。"
她说：
"十个人盖一尺。"
她说：
"一尺我量得出来。"
阿禾低下头。
她说：
"林晚。"
"嗯。"
"你在这儿站过多少回。"
林晚说：
"每一回。"
她说：
"抬人的时候我都来。"
她说：
"我不来，就没人记。"
那天上午，林晚在沟边站着。
她开始念。
她念得很慢。
"赵有。"
"四十三。"
"左边手上有茧。"
"他修鞋。"
"他死在去年十一月初七。"
"李小花。"
"七岁。"
"她头发是黄的。"
"她死的时候手里攥着一块糖。"
"糖是她娘给的。"
"她娘第二天也死了。"
"王老栓。"
"五十九。"
"他不高。"
"他走路一拐一拐。"
"他死在去年腊月。"
她一个一个念。
念到第十九个的时候她停下来。
阿禾说：
"怎么了。"
林晚说：
"我喘口气。"
她站在那儿。
她喘了几口气。
她接着念。
念到第五十一个。
她的声音哑了。
她还在念。
阿禾说：
"林晚。"
"嗯。"
"歇一会儿。"
林晚说：
"不能歇。"
她说：
"歇了就想不起来。"
她说：
"这些名字是连着的。"
她说：
"一断，后头的就散了。"
她念到第一百个。
她坐在地上。
她的嘴唇在动。
可是没有声音。
阿禾蹲下去。
她把水囊递过去。
林晚接过去。
她喝了一口。
她说：
"我念到哪儿了。"
阿禾说：
"第一百个。"
林晚说：
"第一百个是谁。"
阿禾说：
"你没念出来。"
林晚低下头。
她想。
她想了很久。
她说：
"第一百个是个女的。"
她说：
"她穿着一件红袄。"
她说：
"红袄上有个补丁。"
她说：
"补丁是蓝的。"
她说：
"她叫什么我忘了。"
阿禾说：
"记下来。"
她说：
"记：女，红袄，蓝补丁。"
林晚抬起头。
"这也算。"
阿禾说：
"算。"
她从包袱里拿出册子。
她翻开新的一页。
她在上头写。
【栅门外沟。第一层。】
【第一百。女。红袄。蓝补丁。名佚。】
写完她抬起头。
"接着念。"
那天念到晌午。
念了二百一十四个。
剩下的念不动了。
林晚说：
"下午念。"
下午她没有念。
她带阿禾去了另一个地方。
那是沟东边的一片空地。
空地上插着木棍。
一根一根。
插得很密。
阿禾说：
"这是什么。"
林晚说：
"碑。"
她说：
"没有石头。"
她说：
"石头要钱。"
她说：
"我用木棍。"
她说：
"一根木棍系一条布。"
阿禾低头看。
木棍上系着布条。
有的木棍上系着两条。
有的是三条。
阿禾说：
"三条是什么意思。"
林晚说：
"一家三口。"
她说：
"一家三口死在一块儿，我系在一根棍上。"
她说：
"省地方。"
阿禾说：
"现在多少根。"
林晚说：
"二百零七。"
她说：
"三百八十九个人，二百零七根棍。"
阿禾说：
"剩下的呢。"
林晚说：
"剩下的不知道是谁家的。"
她说：
"不知道就一人一根。"
她说：
"一人一根的，是白的。"
阿禾站在那片空地上。
风从北边来。
二百零七根木棍上的布条一起动。
阿禾说：
"林晚。"
"嗯。"
"这些人，本来是有名字的。"
林晚说：
"本来都有。"
阿禾说：
"是这边把他们弄成没有的。"
林晚说：
"是这边。"
她说：
"这边不记死人。"
她说：
"死了就划。"
她说：
"划掉以后，他就不是这儿的人了。"
她说：
"不是这儿的人，就不能埋在这儿。"
她说：
"所以他们埋在沟里。"
阿禾说：
"那你记他们，他们会怎么样。"
林晚说：
"他们还是埋在沟里。"
她说：
"可是我记了，就有人知道他们埋在这儿。"
她说：
"知道的人，会来看。"
她说：
"来看的人，会带一把土。"
正说着，一个人从栅栏那边走过来。
是个男人。
四十来岁。
他走得很急。
他走到林晚跟前。
他说：
"大姐。"
林晚说：
"找谁。"
男人说：
"我找我媳妇。"
他说：
"她姓吴。"
他说：
"她三月里来的。"
他说：
"她怀着孩子。"
林晚没有说话。
她转过身。
她在那片空地上走。
她一根一根看。
她走到第十七根跟前停下来。
她说：
"这一根。"
男人走过去。
他看着那根木棍。
木棍上系着两条布。
一条蓝的。
一条白的。
男人说：
"两条。"
林晚说：
"两条。"
男人说：
"孩子生下来了。"
林晚说：
"生下来了。"
她说：
"三月十九生的。"
她说：
"是个男的。"
***在那儿。
他说：
"他们呢。"
林晚说：
"四月里死的。"
她说：
"先是孩子。"
她说：
"孩子发烧，烧了三天。"
她说：
"孩子没了，她就不吃东西。"
她说：
"她撑了十一天。"
男人没有说话。
他跪下去。
他跪在木棍跟前。
他伸出手。
他摸了摸那条蓝布条。
他说：
"这布条是她的。"
林晚说：
"是她衣裳上撕的。"
男人说：
"我知道。"
他说：
"这衣裳是我给她做的。"
他把自己的外衣脱下来。
他把外衣披在木棍上。
他说：
"她怕冷。"
他说：
"她冬天手脚冰凉。"
他站起来。
他站在那儿。
他说：
"大姐。"
"嗯。"
"她叫什么，你知道不知道。"
林晚说：
"知道。"
她说：
"她领号的时候说了名字。"
她说：
"她叫吴巧云。"
男人说：
"巧云。"
他说：
"她自己起的。"
他说：
"她娘叫她阿云。"
林晚说：
"我记的是吴巧云。"
男人说：
"记阿云吧。"
他说：
"她娘叫了二十六年。"
林晚低下头。
她从怀里掏出一块布。
她用炭在上头写。
她写得慢。
写完她说：
"改了。"
男人说：
"改了就好。"
他转过身。
他往栅栏那边走。
走了几步他回来。
他说：
"大姐。"
"嗯。"
"我能不能把这个带走。"
他指着那条蓝布条。
林晚说：
"能。"
她说：
"本来就是给活人的。"
男人解下蓝布条。
他把布条揣进怀里。
他说：
"那根棍呢。"
林晚说：
"棍留着。"
男人说：
"为什么。"
林晚说：
"孩子还在那儿。"
男人低下头。
他说：
"对。"
他走了。
他走得不快。
他的背影很薄。
阿禾站在旁边。
她一直没有说话。
这会儿她说：
"林晚。"
"嗯。"
"你刚才改了一个名字。"
林晚说：
"改了。"
阿禾说：
"你册子上是吴巧云。"
林晚说：
"册子上是吴巧云。"
她说：
"布条上是阿云。"
阿禾说：
"两个名字。"
林晚说：
"一个人两个名字。"
她说：
"一个给官府。"
她说：
"一个给她娘。"
那天下午，阿禾帮林晚做了一件事。
她把那六十三根白布条上的记号，一条一条问清楚。
林晚记得每一条。
她记得哪个是高的。
哪个是矮的。
哪个是左撇子。
哪个缺一颗牙。
阿禾把这六十三条写进册子。
她写得很细。
【白四十一。男。约五十。左撇子。脚上穿草鞋。鞋是新编的。】
【白四十二。女。约三十。头发梳在脑后。手上戴一只铜环。】
写完最后一条，天黑了。
阿禾把册子合上。
她说：
"林晚。"
"嗯。"
"这些我要带回去。"
林晚说：
"带回去干什么。"
阿禾说：
"写在磐石的墙上。"
林晚说：
"磐石的墙上有数。"
阿禾说：
"数底下加名字。"
林晚说：
"六十三个人。"
她说：
"他们不是磐石的人。"
阿禾说：
"他们死在这儿。"
她说：
"死在这儿的人，也是人。"
林晚低下头。
她说：
"阿禾。"
"嗯。"
"你比我强。"
阿禾说：
"我不比你强。"
她说：
"我在磐石，有屋子，有粮。"
她说：
"你在这儿，一天一顿糊糊。"
林晚说：
"我说的不是这个。"
她说：
"我说的是：你还敢往墙上写。"
她说：
"我不敢。"
她说：
"我在这儿系布条，布条是软的。"
她说：
"风一吹就动。"
她说：
"写上墙，就是定的了。"
阿禾说：
"定的不好吗。"
林晚说：
"定了就有人来砸。"
她说：
"我在这个栅栏外头半年。"
她说：
"我见过三回砸墙。"
她说：
"头一回，是把墙上的'平'字凿了。"
她说：
"第二回，是把一家的门牌砸了。"
她说：
"第三回，是把一个老太太拖到墙根底下，让她自己把名字抹了。"
阿禾说：
"她抹了吗。"
林晚说：
"抹了。"
她说：
"她抹的时候，手在抖。"
她说：
"抹完了，她就坐在地上哭。"
她说：
"她说：我没有名字了。"
那天夜里，阿禾坐在棚子里。
她把册子摊开。
她把那六十三条从头看了一遍。
她看见那一行一行的"约"。
约五十。约三十。
她想起先生说过的一句话。
那句话是在学堂里说的。
他说：不知道的我不写。
她看着那些"约"。
她想：我写了不知道的。
她又想：不写，他们就什么都没有。
她拿起笔。
她在那一页的底下写。
【以上六十三人，皆不知名。】
【其形貌，皆林晚所记。】
【记之者，非为知其名。】
【为使其不为一数。】
写完她把笔放下。
她抬起头。
棚子外头，布条在响。
她听着那个声音。
她听了很久。
后来她小声说：
"先生。"
"我今天写了一样你没教过的东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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