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九月二十六。夜里。
栅栏外头。
三个人坐在棚子里。
外头有脚步声。
走得很轻。
小吴先听见的。
他把手按在棍上。
他说：
"有人。"
阿禾说：
"几个。"
小吴说：
"一个。"
脚步声停在棚子外头。
有人说：
"林晚。"
林晚抬起头。
她说：
"常掌册。"
外头的人说：
"我能进来吗。"
林晚说：
"进来。"
一个人弯腰进来。
他四十来岁。
他穿着一件灰袍。
袍子下摆是湿的。
他手里抱着一个包袱。
他进来就蹲下。
他蹲在最里头。
他说：
"有外人。"
林晚说：
"磐石来的。"
那个人抬起头。
他看着阿禾。
他说：
"你是陆沉的学生。"
阿禾说：
"我是。"
那个人说：
"你叫什么。"
阿禾说：
"阿禾。"
那个人说：
"我听过。"
他说：
"去年你先生在东边，身边有个记字的小姑娘。"
他说：
"就是你。"
阿禾说：
"就是我。"
那个人低下头。
他说：
"我叫常。"
他说：
"常山的常。"
他说：
"我没有别的名字。"
阿禾说：
"你为什么没有别的名字。"
常掌册说：
"掌册的人不配有名字。"
他说：
"我们只记别人的。"
阿禾没有说话。
常掌册把包袱放在地上。
他解开。
包袱里是纸。
一沓纸。
他说：
"林晚。"
"嗯。"
"这个月的。"
林晚把纸拿过来。
她一张一张看。
她说：
"四十七个。"
常掌册说：
"四十七个。"
他说：
"这个月死得多。"
他说：
"天冷了。"
林晚说：
"名字都有。"
常掌册说：
"都有。"
他说：
"我抄了两份。"
他说：
"一份在里头，一份给你。"
阿禾说：
"你在里头掌册。"
常掌册说：
"我掌。"
阿禾说：
"你掌册，为什么给她抄。"
常掌册没有说话。
他坐在那儿。
他的手动了一下。
后来他说：
"因为你先生跟我说过一句话。"
阿禾说：
"哪句。"
常掌册说：
"他说：写在墙上叫账，收在怀里叫令。"
他说：
"他说完了我回去想了三个月。"
他说：
"我想明白一件事。"
阿禾说：
"什么事。"
常掌册说：
"我掌了六年册。"
他说：
"我划了六千多个名字。"
他说：
"我一个都不记得。"
他说：
"我记得的是数。"
他说：
"这个月四十七，上个月三十九。"
他说：
"我记得数，不记得人。"
常掌册说：
"去年冬天，有一个老太太来找我。"
他说：
"她问我她孙子在不在册上。"
他说：
"我翻了。"
他说：
"在。"
他说：
"我告诉她：在，第三册，一百七十一。"
他说：
"她说：那他叫什么。"
常掌册说：
"我答不出来。"
他说：
"我册子上只有数。"
他说：
"她站在那儿看我。"
她说：
"我孙子叫石头。"
她说：
"他七岁。"
她说：
"他左边耳朵后头有一块疤。"
她说：
"他怕黑。"
常掌册说：
"我把册子翻了三遍。"
他说：
"我找不到。"
他说：
"那天晚上我回去，把册子从头看了一遍。"
他说：
"四万一千个名字，我一个都不认得。"
他说：
"我看了三个人。"
阿禾说：
"三个人怎么样。"
常掌册说：
"三个人里头，有一个我认得。"
他说：
"是个孩子。"
他说：
"他天天在门口玩。"
他说：
"我知道他是谁家的。"
他说：
"我不知道他叫什么。"
常掌册说：
"我掌了六年册。"
他说：
"我认得出四万个人的脸。"
他说：
"我叫不出一个人的名字。"
阿禾低下头。
她说：
"那你现在为什么抄。"
常掌册说：
"因为我开始认名字了。"
他说：
"我抄的时候，一个一个念。"
他说：
"念出声。"
他说：
"念一遍，就记住一个。"
他说：
"我抄了七个月。"
他说：
"我记住了四百多个。"
阿禾说：
"四百多个。"
常掌册说：
"四百一十七。"
他说：
"我一个一个数过。"
阿禾说：
"你数这个干什么。"
常掌册说：
"我想知道我能记住多少。"
他说：
"我今年四十三。"
他说：
"我要是能活到六十。"
他说：
"我能记住两千个。"
他说：
"两千个里头，有一个是那个老太太的孙子。"
他说：
"我记住了，就能告诉她。"
林晚在旁边说：
"常掌册。"
"嗯。"
"你女儿呢。"
常掌册没有说话。
林晚说：
"她在里头。"
常掌册说：
"在。"
林晚说：
"她有号。"
常掌册说：
"有号。"
林晚说：
"那她的名字在册上。"
常掌册说：
"在。"
他说：
"第七册，四百零三。"
林晚说：
"你记不记得她叫什么。"
常掌册低下头。
他说：
"我记得。"
他说：
"她叫常小满。"
他说：
"小满那天生的。"
林晚说：
"那你为什么不说。"
常掌册说：
"因为我一说，她就成了一个人。"
他说：
"成了一个人，人家就能拿她来换我。"
阿禾说：
"换什么。"
常掌册说：
"换我接着掌册。"
他说：
"新来的掌册姓杜。"
他说：
"他三十。"
他说：
"他划名字不问人。"
他说：
"上个月他划了三百一十一个。"
他说：
"其中有一百多个还活着。"
阿禾说：
"活着为什么划。"
常掌册说：
"因为他们的口粮被人领了。"
他说：
"领了口粮，名字就得划。"
他说：
"划了，那个人就成了没号的。"
他说：
"没号的在墙里头待不住。"
他说：
"待不住就得往外走。"
他说：
"往外走，就是死了。"
阿禾说：
"这是谁定的。"
常掌册说：
"杜掌册定的。"
他说：
"他上头还有人。"
他说：
"他上头是巡察使。"
他说：
"巡察使要的是数。"
他说：
"数少了，上头的粮就少拨。"
他说：
"粮少拨，剩下的就归他们。"
阿禾说：
"所以他们就杀人。"
常掌册说：
"他们不杀人。"
他说：
"他们只是划名字。"
他说：
"人自己就死了。"
棚子里很静。
外头的风小了。
布条不响了。
常掌册忽然说：
"阿禾。"
"嗯。"
"我想托你一件事。"
阿禾说：
"你说。"
常掌册说：
"我把小满的名字给你。"
他说：
"你写在你册子上。"
阿禾说：
"为什么。"
常掌册说：
"因为我这本册子保不住。"
他说：
"杜掌册已经查了我两回。"
他说：
"他查我抄的纸。"
他说：
"我藏了。"
他说：
"可是藏不住多久。"
他说：
"我一被查出来，我那本册子就烧了。"
他说：
"烧了以后，小满就没了。"
阿禾说：
"她人在里头。"
常掌册说：
"人在里头，名字没了。"
他说：
"名字没了，她就不是她了。"
他说：
"她就是一个数。"
阿禾拿出册子。
她翻开新的一页。
她说：
"你说。"
常掌册说：
"常小满。"
他说：
"女。"
他说：
"十一。"
他说：
"小满那天生的。"
他说：
"她右边眉毛上有一颗痣。"
他说：
"她怕打雷。"
他说：
"她爱吃甜的。"
他说：
"她娘死了三年了。"
他说：
"她娘叫周氏。"
他说：
"她娘的名字我也不知道。"
阿禾写着。
她写到最后停住了。
她说：
"常掌册。"
"嗯。"
"你自己的名字。"
常掌册说：
"我没有名字。"
阿禾说：
"你爹没给你起。"
常掌册说：
"起了。"
他说：
"我叫常顺。"
阿禾抬起头。
她说：
"常顺。"
常掌册说：
"怎么了。"
阿禾说：
"半路店有个人叫寇常顺。"
常掌册说：
"常顺这个名字多。"
他说：
"我们那儿一年生二十个孩子，三个叫常顺。"
阿禾说：
"你的名字没人叫过。"
常掌册说：
"叫过。"
他说：
"我娘叫。"
他说：
"叫到十二岁。"
他说：
"十二岁那年，她把我送到衙门当差。"
他说：
"当差的第一天，管事的说：从今天起你没有名字。"
他说：
"你是掌册。"
常掌册说：
"我当了三十一年掌册。"
他说：
"我今年四十三。"
他说：
"我十二年有名字。"
他说：
"三十一年没有。"
阿禾低下头。
她在册子上写。
【常顺。男。四十三。掌册三十一年。】
【自十二岁后，无人呼其名。】
【女常小满。十一。右眉一痣。怕雷。嗜甜。】
写完她抬起头。
"常掌册。"
"嗯。"
常掌册愣住了。
他说：
"你叫我什么。"
阿禾说：
"常顺。"
常掌册坐在那儿。
他没有动。
过了很久他说：
"哎。"
他说：
"我应了。"
他说：
"三十一年了。"
他低下头。
他的手在抖。
他说：
"我以为我忘了怎么应。"
林晚在旁边说：
"常掌册。"
常掌册说：
"嗯。"
林晚说：
"以后我叫你常顺。"
常掌册说：
"你叫吧。"
他说：
"叫一天算一天。"
那天夜里，常掌册走的时候，天快亮了。
他站起来。
他把包袱重新系好。
他走到棚子口。
他回过头。
"阿禾。"
"嗯。"
"你回去以后。"
他说：
"你告诉你先生一句话。"
阿禾说：
"什么话。"
常掌册说：
"你说：东边有一本册子，是两个人的。"
阿禾说：
"两个人的。"
常掌册说：
"一本在里头，一本在外头。"
他说：
"里头那本记数。"
他说：
"外头那本记人。"
他说：
"两本对不上。"
他说：
"对不上的那些，就是他们想弄没的。"
阿禾说：
"我记住了。"
常掌册走了。
他弯着腰走出去。
他的袍子下摆还是湿的。
阿禾站在棚子口看。
天边有一点白。
她听见栅栏里头有人在敲钟。
是点名的钟。
钟敲了五下。
墙里的人开始动了。
阿禾说：
"开始点名了。"
林晚说：
"每天两回。"
她说：
"早上五下，晚上七下。"
阿禾说：
"点了名不应会怎么样。"
林晚说：
"划。"
她说：
"划完了，人就往外走。"
她说：
"走到栅栏这儿，就出不来。"
阿禾说：
"为什么出不来。"
林晚说：
"因为出去也要号。"
她说：
"没号的出不去。"
她说：
"他们就在栅栏里头站着。"
阿禾说：
"站到什么时候。"
林晚说：
"站到死。"
她说：
"栅栏里头有一块地方。"
她说：
"那块地方叫'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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