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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天早上，雨停了，太阳从热电厂的大烟囱旁边拱出来，把D区北边那片旧仓库照得明晃晃的。地上还汪着水，铁皮棚子上的锈水顺着墙根往下淌，空气里一股潮乎乎的霉味。
李强天不亮就起来了，在杂物间里把湿衣裳拧了拧，搭在干草堆上晾着。
林薇比他起得还早，已经在院子里帮叶老栓扫水了，拿把破扫帚把院子里的积水往排水沟里推。她今天换了件深灰色的干外套，头发扎了个低马尾，袖子挽到胳膊肘，露出一截白净的小臂。扫帚在她手里推得利索，水花溅到鞋面上她也不在意。
叶老栓从屋里出来，手里攥着个搪瓷缸子，里头泡着半缸子粗茶。他站在门口喝了两口，偏头看了看院子里的李强和林薇，嘴角抽了一下。
“行了，别扫了。过来。”
李强走过去。叶老栓把搪瓷缸子搁在石台上，从兜里摸出根烟点上，抽了一口，吐出一团白雾。烟雾在晨光里散得很快。
“李强，你在我门口站了半个时辰，淋得跟落汤鸡似的，话也说了，脸也豁出去了。我要是再不开门，显得我叶老栓不近人情。”他把烟夹在手指头中间，偏头看着李强，“但我这人有个毛病——收徒弟之前，得看看这个人值不值得教。你光站门口淋雨不行，光说漂亮话也不行。我得看看你扛不扛得住。”
“叶师傅，您说。”
“今天开始，三天。每天早上五点来，晚上天黑走。这三天你干三件事。”叶老栓把烟屁股往地上一丢，踩灭了，“第一件，后院那口井，井底淤了，你下去把淤泥清出来。井口不大，你下去得蜷着身子，一铲一铲往上送。清完了我给你第二件。”
李强跟着叶老栓走到后院。
院子后面有一口旧井，井口用石板盖着，石板上长满了青苔。叶老栓把石板挪开，往里头指了指。井不深，大约两丈多，底下一层黑乎乎的淤泥，散发着一股陈年的臭气。井壁窄，成年人下去得侧着身子。
李强脱了外套，把绳子系在腰上，让林薇和叶老栓在上面拽着，慢慢往下放。
井底又湿又臭，淤泥没过脚踝，他蹲下来拿铲子往桶里装泥，装满一桶，上面的人拽上去倒掉。
井口窄，铲子挥不开，他只能一小铲一小铲地铲。铲了半个时辰，腰酸得直不起来，臭泥溅了一脸。
叶老栓蹲在井口往下看了一眼。“铲完了？底下还有一层硬的，拿手抠。”
李强蹲下去拿手抠。硬泥下面混着碎石头和烂树根，指甲缝里塞满了黑泥。他抠了一个时辰，把井底的硬泥清干净了，拿水冲了两遍，井底见了石头底。
叶老栓把他拽上来，看了看他的脸，又看了看他的手。“行了。第二件。后院那堆柴火，劈了。劈成胳膊粗的柴火棍，码整齐。”
后院墙根底下堆着一大垛圆木，是叶老栓不知道从哪儿收来的旧房梁，有的还带着钉子。李强抡起斧子劈了一下午，劈到天黑，劈了半人高的柴火垛，码得整整齐齐。手上的血泡磨破了两个，他拿布条缠了缠，没吭声。
第二天早上五点，他又来了。叶老栓站在院子里，指了指墙角一个旧石磨。“第三件。把那个石磨推起来。推一天。上午推豆子，下午推杂粮。推完了磨盘得转得匀，不能忽快忽慢。”
石磨是旧的，磨盘沉得很，推一圈得使老大的劲。李强推了一上午，磨了半盆豆糊。中午叶老栓让他歇了一个时辰，下午接着推。推到天黑，磨盘转得匀匀当当的，豆糊和杂粮面各磨了一盆。
第三天早上，叶老栓没让他干活。他坐在院子里的石凳上，拿蒲扇扇着风，偏头看着李强。“三天活儿干完了。你手上磨了几个泡？”
“四个。”
“腰疼不疼？”
“疼。”
“明天还来不来？”
“来。”
叶老栓拿蒲扇拍了拍自己的腿。“行了。明天早上五点来，我教你点真东西。”
李强站在院子里，愣了一下。
叶老栓把蒲扇往石台上一搁。“你以为我让你下井清淤、劈柴、推磨是折腾你？我看看你扛不扛得住。三天活儿干下来，你没撂挑子，没偷懒，没抱怨。手上的泡破了缠上接着干。行，够了。”
他站起来往屋里走，走了两步又停下来，侧头看了李强一眼，“明天开始教你崩山拳的第二层。你那个冰片子凝得够快了，但力道还不够。崩山拳的底子跟冰片子揉在一起，你得练到一拳打出去冰壳自然凝出来，力道从脚底板传到拳头，中间不散。这个练会了，孙昆那个肋巴骨，你一拳就能砸裂。”
李强站在院子里，攥了攥拳头。灰蓝色的指尖在掌心里亮了一下。
林薇站在院子门口，手里攥着布包，嘴角弯了弯。
旁边旧仓库的看门老头蹲在墙根底下抽烟，看到李强出来，把烟头往地上一丢踩灭了。“哟，出来了？叶老头收你了？”
“嗯。明天开始教拳。”
看门老头啧了两声。“行啊小伙子。我在D区看了十年门，头一回见叶老头松口收人。你算是熬出头了。”他站起来拍了拍屁股上的土，“不过你也别高兴太早。叶老头那人，教拳的时候骂人难听得很。你扛得住他骂，才扛得住他教。”
李强没接话。他往西苑走。走到侧门口的时候，孙婶正蹲在门口择菜，看到他走过来，手里的菜叶子停了停。“强子，我听说叶老头收你了？”
“嗯。明天开始教拳。”
孙婶把手里的菜叶子往盆里一丢，站起来拍了拍手上的泥。“哎哟喂，真的假的？叶老头十年没收过徒弟，收你了？”她偏头冲旁边几个婆娘喊了一嗓子，“他张婶！李强被叶老头收啦！就是那个十年不收徒弟的叶老头！”
旁边几个婆娘凑过来，七嘴八舌的。“真的假的？”“叶老头不是说不收徒弟吗？”“李强你咋做到的？”
孙婶摆了摆手，把几个婆娘赶回去。“行了行了，人家刚回来，让人家歇歇。”她偏头看着李强，脸上的表情有点复杂，“强子，叶老头那人脾气怪，你跟他学拳，多忍着点。他骂你你就听着，别顶嘴。”
“知道了，婶。”
他往自己屋里走。林薇跟在他后面，手里攥着布包。“李强，你先歇会儿。我去给你打盆热水，你把手上泡挑一挑。”
“行。”
林薇转身去打水了。李强坐在床沿上，把铁皮盒子摸出来数了数票券。两百多点。他把盒子盖上，躺下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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