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叶老栓教了李强五天。每天下午去院子里打一趟崩山拳，叶老栓坐在石凳上拿蒲扇敲来敲去，这儿不对那儿不对。冰片子凝得慢了，他骂；出拳的时候肩耸了，他拿扇子敲肩膀；右脚钉在地上不动，他拿扇子敲脚跟。李强不吭声，照着改。练到第五天，冰片子凝的速度从两三息缩到一息，出拳的时候冰壳在拳头砸出去的瞬间自然凝出来，不用等不用催。叶老栓点了点头。“行了。你那个冰片子现在凝得快了，力道也够。这几天别练太狠，把伤养好。孙昆是黄金初期，气血威压重，你跟他动手别硬碰硬。他压你，你就退。他追你，你就找空档打他的肋巴骨。他那个肋巴骨有旧伤，赵铁当年打的，一直没养好。”
“叶师傅，您怎么知道孙昆肋巴骨有旧伤？”
叶老栓的嘴角抽了一下。“赵铁是我徒弟。他打的孙昆，我能在旁边看着。”
李强愣了一下。赵铁是叶老栓的徒弟。那个在D区巡逻队当副队长、白银中期的赵铁，是叶老栓教出来的。他想起赵铁在操场上打他三招那回，赵铁的拳路跟叶老栓教他的崩山拳底子有七八分像。
“行了，别问了。回去歇着。”叶老栓站起来往屋里走，“明天下午来最后一趟，我看看你冰片子凝得稳不稳。”
第六天下午，李强照常去了叶老栓的院子。练了一趟拳，叶老栓看了，点了点头。“行了。回去歇着吧。过几天的事，你自己心里有数就行。”李强谢了叶老栓，从院子里出来。走到巷子口的时候，天阴下来了，乌云压在D区北边那片旧仓库上头，黑沉沉的。他加快脚步回了西苑。
当天晚上，暴雨来了。
雨从傍晚开始下，越下越大，砸在铁皮棚顶上“砰砰”响，院子里一会儿就积了半尺深的水。林薇把她妈和她弟安顿在屋里，把门窗关严实了。她站在门口看了看天，雨幕密得看不清对面的墙。
“李强呢？”她问她弟。
“不知道。下午出去就没回来。”
林薇皱了皱眉。她回屋拿了把旧伞，往D区北边走。雨太大了，伞撑不住，走几步就被风吹翻了。她把伞收了，裹紧外套在雨里跑。巷子里的水淹到脚踝，她蹚着水跑到旧仓库那片荒地，远远看到叶老栓的院子门口站着一个人。
李强站在院门口，浑身湿透了。雨水顺着他头发往下淌，衣服贴在身上，鞋里灌满了水。他站在那儿一动不动，像根钉子钉在地上。
“李强！”林薇跑过去，“你站这儿干啥？下这么大雨——”
“叶师傅没开门。”
林薇愣了一下。“你不是下午来练拳了吗？”
“练完了。我回去想了想，又来了。”李强偏头看着她，雨水顺着下巴往下滴，“叶师傅教了我六天拳，但他没说过收我当徒弟。我要是连这点诚意都拿不出来，人家凭什么把压箱底的东西教给我？”
林薇看着他。雨幕里他的脸白得发青，嘴唇有点紫，但眼睛亮得吓人。
“你疯了。”她把外套脱下来往他头上罩，“先回去。明天再来。”
“我不回去。”
“李强——”
“林薇，你回去。别淋雨。”
林薇没走。她站在他旁边，把外套往他肩上又按了按。雨砸在两个人身上，她自己的头发也湿透了，贴在脸颊上。浅灰色的薄外套湿透了贴在身上，把肩膀和腰的轮廓都显出来了。她打了个哆嗦，但没挪步。
这时候，院门后面传来一阵脚步声。门板后面的人站了一会儿，然后“吱呀”一声，院门从里面拉开了一条缝。叶老栓站在门后面，手里攥着盏油灯，灯焰在风里晃来晃去。他看了看李强，又看了看林薇，嘴角抽了一下。
“你站了多久？”
“半个时辰。”
“下这么大雨你站半个时辰？”叶老栓把油灯举高了些，照了照李强的脸，“你图啥？”
“叶师傅，我找您学拳，不是图荣华富贵。我就是想要点力量。能护住我爹妈，能护住林薇，能护住那些跟以前的我一样被人踩在脚底下的人。”李强的声音不大，但雨声盖不住，“我考了三年武院没考上，D区的人拿我当笑话看，赵伟打我，孙昆踹我，云鹏堵我，吴文远在背后使绊子。我没本事，就只能缩在D区看着他们一个一个欺负到头上来。叶师傅，您教了我六天拳。六天里您骂了我十七回，拿蒲扇敲了我三十多下。您要是觉得我练得不行，您说，我改。您要是觉得我不是那块料，您说，我走。但您别让我就这么不明不白地回去。”
叶老栓没说话。他举着油灯站在门口，雨从屋檐上淌下来，在他脚边溅起水花。
“你那个冰片子，现在能连打几拳不碎？”
“二十拳。”
“二十拳不够。孙昆是黄金初期，你二十拳打不趴他。但你那个冰片子要是能连打三十拳不碎，打中他肋巴骨三次，他就得退。”叶老栓把门开大了些，“进来。今晚别走了。院里有个杂物间，你收拾收拾睡一宿。明天早上我教你冰片子怎么连打三十拳不碎。”
李强站在门口，雨水顺着他的脸往下淌。他没动。
“叶师傅——”
“进来。别磨蹭了。你那个女朋友也进来。外头雨大，别淋出病来。”
林薇的脸红了一下，但没说什么，扶着李强进了院子。叶老栓把他们领到院子东边的杂物间门口，推开门，里面堆着旧箱子和几捆干草。他拿脚踢了踢干草堆。“将就一宿。明天早上五点起来，我教你。”
他转身走了。走了两步又停下来，侧头看了李强一眼。“李强。”
“嗯？”
“你刚才那些话，我听见了。你那个冰片子连打三十拳不碎，我教你。但你要记住——打孙昆的时候别往死里打。他肋巴骨有旧伤，打中三次他就得退。打多了出人命。擂台上出人命，武院那边要查。”
“知道了。”
叶老栓走了。杂物间里就剩李强和林薇。两个人浑身湿透，站在干草堆旁边。林薇的头发贴在脸颊上，薄外套湿透了贴在身上，她打了个哆嗦。
李强把外套脱下来，拧了拧水，递给她。“披上。”
“你自己——”
“我扛得住。你披着。”
林薇接过来披在肩上。她蹲在干草堆旁边，拿手拧头发上的水。杂物间里光线很暗，只有门缝里透进来一点油灯的余光。
“李强。”
“嗯。”
“你刚才在门口站了半个时辰？”
“嗯。”
“你不要命了？雨那么大——”
“我要脸。”李强在她旁边蹲下来，“叶师傅教了我六天拳，没要我一分钱。我得让他知道，我不是闹着玩的。”
林薇偏头看着他。他的脸在暗光里看不太清，但眼睛亮着。她看了他两秒，忽然笑了一下。
“行。你要脸。我陪你淋雨。”
“你回去吧。你妈和你弟在家——”
“我妈知道我在西苑，不担心。我弟睡了。”林薇把湿头发拢到耳后，偏头看着门缝外面，“李强，你那个冰片子明天能练到三十拳不碎不？”
“能。”
“那孙昆那边——”
“我打他肋巴骨。打三次他就退。”
林薇点了点头。她靠在干草堆上，把外套裹紧了。雨还在下，砸在杂物间的铁皮顶上“砰砰”响。她偏头看着李强，嘴唇弯了弯。
“李强。”
“嗯？”
“你要是考上了，我妈说给你做红烧肉。”
“行。”
第二天早上五点，雨停了。叶老栓把李强叫到院子里，教他怎么把冰片子连打三十拳不碎。他从墙根底下摸出一根旧铁棍，往地上一杵——“你拿冰片子打这根铁棍。打三十拳，冰片子不许碎。碎了就重来。”
李强打了一早上，碎了六回，第七回终于连打了三十拳不碎。叶老栓点了点头——“行了。回去歇着。过几天的事，你自己心里有数就行。”
李强从叶老栓院子里出来的时候，林薇正在门口等着他。她换了件干衣裳，头发也梳好了，手里攥着个布包，里头是两块杂粮饼和一小壶热水。两个人往西苑走。
走到侧门口的时候，赵老蔫儿正蹲在门口等着。看到他走过来，站起来，脸上的表情有些急。
“李强，我听说云鹏那边又动了。他找了个人，说是要在武考那天在台下等着。你赢了孙昆，那个人就上去‘切磋’。”
李强攥了攥拳头。灰蓝色的指尖在掌心里亮了一下。
“那个人是谁？”
“不知道。我就听了一耳朵。说是云鹏从城外找回来的，以前是个猎杀者，后来犯了事被公会除了名。手上有功夫，狠得很。”
林薇在旁边听着，脸色变了变。她偏头看着李强。
“李强——”
“没事。”李强把布包接过来，攥在手里，“先考完再说。”
他推开侧门，进了院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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