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沈威的声音落下，转轮殿后那条接往六道的石路沉了一沉，最后一处缝隙合拢，震声便顺着地脉传了出去。忘川两岸的石阶一一落稳，桥上等着的游魂也跟着抬起了头。
沈威扶住殿前石栏，察觉原先只在六道近处盘旋的地道气息，此刻已顺着石路走了过来。
先是转轮殿门下一亮，随后是沿河的另外九殿。
最后那道气息绕过三生石，没入奈何桥的桥墩。
桥上有个身形单薄的游魂，方才还得攀着栏杆，这时也能松手站稳了。
沈威沿忘川向远处望去。
方才河道两边还是空荡荡的荒地，游魂连避风都只能寻一块大石。
如今以六道轮回为根基，岸上有了辨明前尘的凭据，有审问善恶的殿堂，也有让罪魂偿业的刑狱。
往后亡魂走到轮回之前，做过什么事，该受什么判，总算有处能说得明白。
无当圣母与琼霄，碧霄先前候在后土殿，此时循着忘川岸路赶了过来。
三人方到转轮殿前，轰隆声便从幽冥上空滚了过去。
沈威循声抬头，只见一股厚重的气息正在云间凝聚。
近处的阴风被压了下去，那股气息落在身上，却十分慈和。
后土仰头望着云间，伸手接了一缕垂下来的气息。
她与六道相合多年，地道稍有变化便能察觉，这一回却忍不住倒吸了一口凉气。
“地道意志，竟一下壮大了数倍！”
云层随即从中分开，一片金光照过忘川，直抵转轮殿前。
沈威看得清楚，那片功德在半空分作两股，八成朝自己落下，余下两成到了后土面前。
金光落肩的那一刻，连他右臂上尚未养好的伤，也随之暖了起来。
沈威记得，方才正是后土点开幽冥地脉，他才得以将整座地府引入其中。
如今十殿接上六道，地道论功，后土自然也有一份。
后土抬手将身前的功德摄到掌中。
她看了看沐在金光里的沈威，又转向阶旁的琼霄，碧霄与无当圣母。
略一沉吟，便将手里那两成功德分成三道，往三人面前送去。
“你们护着他走过这一遭，也算有功，云霄那里，我先前已经给过一份礼，这两成天地功德，就分给你们姐妹吧。”
琼霄与碧霄对视一眼，忙齐齐行礼。
两道金光落下，她们这才各自伸手接过。
“谢过后土姐姐。”
无当圣母面上还端得住，双手却一直拢在袖中。
那一缕功德就悬在她眼前，近得伸手便能接住。
她朝沈威看了一眼，嘴唇微动，终究没敢受下。
后土看见金光还悬着，眉梢轻轻一抬。
“嗯？她们都接了，你还有什么顾虑？”
无当圣母原先将双手拢在袖中，到这时才把手慢慢放开。
她望着眼前那道金光，终究叹了口气。
“太极图下那一份还没还上，今日倒又添了一份，最难断的，果然还是因果。”
无当圣母抬手向后土稽首，头已经低下去了，开口时仍有一顿。
“谢过后土……姐姐。”
后土听了这声姐姐，面上有了笑意。
无当圣母这才伸手接下功德，将那缕金光引入体内。
她重新站回琼霄身旁，碧霄偏过脸来瞧了她一眼，嘴里难得安静。
沈威抬起自己的右手，五指缓缓合拢。
刚入后土殿时，法力行到肘间还会滞一下，这会儿已有一缕功德顺着那一处流过去。
他引着金光温养本源，将余下的暂且收住。
后土望着他身外渐渐散去的金光，忽然开口。
“我以身化轮回以后，地道还从未赐下过这样一份功德。”
沈威朝六道轮回看去。
他所得的这八成，只怕已是地道开辟以来，仅次于后土化轮回的一份。
明善恶，断功过，行赏罚，这些规矩本就该在地道之中，只等后来有人慢慢补全。
他如今提前把地府接到了六道之前，那些原本不知要多少年才能立下的规矩，也就在今日一并有了着落。
往后再有人来修整阴司，所补的也只是细处，想再见到这般厚重的功德，恐怕难了。
幽冥上空最后响了一声，地道意志随着云中那股厚重慈和的气息渐渐敛去。
六道照旧轮转，殿前的金光也淡了下来，只剩忘川流水从台阶下过去。
沈威望着沿河立起的十殿，想起方才过桥的那些游魂，回过头朝后土笑了笑。
“小弟今后就在幽冥陪着姐姐，还请姐姐不要嫌弃。”
后土先是一怔，随即笑出声来。
她与地道相合，这一笑，整个幽冥界都跟着震动起来。
忘川水面推开一圈圈波纹，连近处的殿门也应声晃了晃。
沈威再看桥上，几个游魂起初还去扶栏杆，待听清是后土在笑，便又把手放了下来。
“我怎会嫌弃！你肯留在幽冥，姐姐开心还来不及，哈哈！”
琼霄与碧霄再行一礼，无当圣母也跟着拱手。
方才那一声姐姐已经叫过，这一回三人的话倒说得齐整。
“恭喜陛下，恭贺后土姐姐。”
后土看了看十座殿宇，又看向沈威。
六道自有她照看，眼下地府有了地方，各司各殿还都等着有人主事。
“六道仍由我照看，从今往后，这幽冥地府便交给你管，至于阴司各职，你可有人选？”
沈威取出判官笔与生死簿。
方才立起十殿，他原想把笔簿一并交给后土，听她将整座地府都交给了自己，便托着两件东西沉吟起来。
沈威指尖按在生死簿的封皮上。
只在十殿里坐着断案，管的便只是到了幽冥的魂魄。
若想把地道的权柄伸到洪荒，先得有人能在阳间立住脚。
亡魂生前是哪一方山水的人，死后由谁接引，哪一程该归阴司过问，这些差事一旦立得住，地道便能循着它们在洪荒扎根。
“要让地道在洪荒占下一席之地，我倒有个合适的人选，若是此人做得出彩，便是天道手里的权柄，咱们也能反夺一二。”
后土听见反夺天道权柄，身子稍稍朝前倾了些，正要开口，便见沈威的手忽然一顿。
他眉心那一缕与云霄相系的人婚气机，方才还安安稳稳，此刻忽然一紧。
沈威收起笔簿，循着那点气机往洪荒望去，抬手拂开衣袖，一道水幕凭空悬在众人面前。
水幕先是给一片火光照得通红，待画面定下来，才看清火光底下连着不知多少座山峰。
一道火柱正从山口冲出，迎面撞上铺来的水浪，蒸起的白雾里仍有兵刃相交的响动。
几面被风压斜的军旗从雾里露出来，旗后还有大片血云压着山脊往前推。
无当圣母走近两步，认出了火山上方来回飞掠的凤影。
“不死火山，这是凤族的族地！等等，那是……”
水幕上的白雾被风撕开一道口子。
血云上方，一驾由真龙牵引的车辇显了出来。
云霄端坐在辇中，手搭扶栏，身前数道山口都已被兵马封住。
无当圣母看清了她的脸，忍不住脱口而出。
“辇上那人是云霄！”
琼霄，碧霄一齐往水幕前走了半步，见真是云霄，双双惊呼出声。
“姐姐！她竟亲自去了！”
沈威算了算两界的日子。
洪荒一日，幽冥十日。
他在幽冥养伤半年，洪荒那场伐天之战，却只是十几日前的事。
沈威屈指推算起自己与凤印的那一线因果。
那方印是在他与云霄成婚时送进人王府的，如今却已回到不死火山。
再往前一推，凤族索印退盟，竟就在镇国军从天庭败退之后。
沈威收回手，脸上慢慢露出冷笑。
“好个墙头草，我刚死，他们就迫不及待要划清界限了！”
沈威将指尖搭在水幕边沿。
幕中山口的厮杀声渐渐低了下来，山脊上那道凤影已经迎着车辇站定。
……
不死火山上空，真龙车辇停在血云之前。
云霄从辇中望下去，只见一重重火山向天边延伸，几条熔岩自半山腰流下，将山谷映得通红。
数千凤与凰列在群山之上，一层层把火口围在身后，有几只羽上还带着从外围退回来时留下的伤。
云霄把目光移到两军方才交手的山口。
凤族守住上头的火脉，龙族的水阵刚压过去，半山腰便有真火冲起，把水势从中截成两段。
带队的龙将领着族人沉下云头，借谷底的低势将两段水重新接上。
白雾撞到辇前，牵辇的真龙一摆身，便将迎来的焚风压到下方。
云霄看了一眼血云前的镇国军。
十几日前她下令讨伐凤族，张奎还得倒拄着刀才能站稳。
渑池要防着天庭再来，伤兵也得有人照料。
她让张奎将各营还能作战的军士收拢起来，留足人手守城，待龙族与麒麟族的兵马齐集，这才进兵不死火山。
如今血云上的军旗比伐天时少了许多，方才从山口退下的那一营，也已重新归入阵中。
凤族老祖立在最高处的山脊上，准圣的威势顺着火脉往外一推，脚下的熔岩便齐齐涌高一截。
他隔着翻腾的火光望向龙辇，声音压过了山口的厮杀。
“云霄！你真以为如今的圣朝，还能压得住我凤族不成？”
凤族老祖抬手，身后数千凤与凰一齐展翼。
火势沿山脊铺开，将近前的水汽逼了回去。
他等云霄朝自己望来，才又开口。
“我凤族不愿生事，如今量劫已退，我族只愿闭山自守，还请帝后不要逼人太甚！”
云霄坐在辇上，连手也没抬。
车辇左侧，敖丙举起司水神印，龙族便借方才接续的水阵再往山前压去。
右侧几道低处的山口，麒麟老祖带着族人一一占住。
张奎将手中刀往前一指，镇国军踏着血云越过前阵，逼到火光照得清面目的地方才停下。
云霄见敖丙掌中的司水神印亮起，想起那日他也曾将这方印托在手中，答应与圣朝共存亡。
麒麟老祖站在他身侧，胸前的伤还没合拢，也肯领下她的军令。
三族的兵马都曾随圣朝杀上天庭，也都折了人手。
如今龙族，麒麟族又肯在山下听她号令。
若让凤族一句自保便将旧约抹去，以后再有人来送印，还有谁敢把那份盟约当真？
孔宣立在凤族老祖身后。
云霄见他望过那些推到山前的兵马，深深叹了口气，终于从老祖身后走出来，朝龙辇一揖。
“帝后，此事确是我凤族有错，只是我族生来便背着先天业障，先前已随圣朝打过一场量劫，实在经不起再折腾，只愿在不死火山求个自保。”
孔宣直起身时，手仍拱在胸前。
他将目光从张奎手中的刀移开，望着云霄，把后头一句话说得很重。
“来日圣朝若再有难，孔宣势必以死报之！”
云霄听到来日二字，想起孔宣来人王府索还凤印那日。
城外的伤兵尚未抬完，圣朝有难，就在当日。
他那时捧了凤印回山，如今兵临山下，倒肯把自己的性命许到来日了。
“以死报之？”
云霄笑了一声，身子向后倚在龙辇靠背上。
孔宣的手还拱在胸前，她已将目光越过他，纤纤玉指朝不死火山遥遥一点。
“杀！一个不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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