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后土殿里，沈威已经换好衣袍，隔着一方矮案，与后土对坐在蒲团上。无当圣母坐在下首，琼霄与碧霄依次陪坐。
碧霄挨着二姐坐定，将袖口抚平，老老实实把双手搁到膝上。
沈威入殿前，已经听琼霄转达了云霄的话，知道退下来的兵马回了城，渑池有她守着。
后土方才又说起了天庭的事。
太清受了重创，业锁几乎缠上圣体，昊天拿天庭气运相助，才暂且把那些锁链挡了回去。
沈威伸手端茶，才觉右臂法力行到肘间，又滞了一下。
好在茶水只沿盏壁晃了一圈，未曾洒出来。
他将茶盏稳稳托住，一抬眼，后土正看着他这只手。
“此次你太过冒险，圣人之能，远非你所能想象，你若在太极图下失了分毫，便是剩下一点真灵，也未必能走到幽冥，你与无当，恐怕谁都回不来。”
沈威捧着茶盏，想起阴阳二气合拢时，无当的手还搭在自己背上。
他朝下首望去，无当圣母听到谁都回不来这一句，也抬眼看了过来。
沈威与她对望一眼。
那时真灵一散，连他自己也没了知觉，最后一步能不能走过来，确实由不得他。
“这不是回来了吗？况且太清也不好受，昊天拿天庭气运压得住一时，替不了他销去身上的业障，依我看，怕是没有一个量劫的工夫，他也洗不清那一身因果。”
后土皱了皱眉。
沈威嘴上说得轻松，茶盏在手里端了一阵，却没有急着送到唇边。
后土望了他片刻，终究只叹了一声。
“量劫已经结束，接下来你有什么打算？”
沈威放下茶盏，答得毫不迟疑。
“我打算留在幽冥，为姐姐补全地道。”
后土搭在膝上的手一顿，抬眼看向沈威。
“补全地道？你想从何处下手？”
沈威起身走到殿门前。
世界树下落叶还在，树根一直伸到殿前石阶底下。
越过这片石地，远处只有六道轮回缓缓转动，再往两边看，便是大片空地。
几道游魂循着轮回的气机往前走，也畏惧阴风的，三三两两缩在背风的石头后面。
“姐姐立了六道，亡者从此有处投生，只是这些魂魄从人间过来，离六道还有一段路，生前受过冤屈，到了这里无处可诉，生前害过人的，也没谁问他该偿些什么，我打算先给他们找一条路，再给这些事找个能问明白的地方。”
沈威当日在太极图下毁了内天地，眼下本源还要慢慢养，回洪荒也会惊动天庭。
渑池既有云霄坐镇，他也放心！
伐天之前，沈威在神级选择中选了攻伐天庭。
阴曹地府便是那一回所得的奖励，一并赐下的还有判官笔与生死簿。
那时出兵在即，他忙着调兵备战，三样东西一直收着。
如今到了幽冥，正好借这里的地脉把地府安下，判官笔和生死簿也能一并用上。
后土走到殿门边，向石阶之外虚点了一指，殿前的地脉便有了回应。
沈威拾阶而下，绕过世界树的根须，待看准地脉走向，便朝空地拂袖，将阴曹地府的气机引了进去。
散在天际的阴气朝一处聚去，云下先传来水声，随即幽冥大地轰然一震，一道河槽从远处裂到殿前。
沈威抬手往下一引，天际积聚的阴气汇作水流，卷成一条幽冥长河，滚滚落进河槽。
头一道浪撞过转弯处的石壁，后头的水一浪赶一浪，沿着新开的河道往下奔。
片刻之前，殿前那片地还尽是碎石，此时立在石阶底下，已须隔水才能望见另一岸。
沈威朝近岸望去，只见方才还藏在石后的游魂纷纷奔了出来。
有个老者扶着石头起身，刚要躲开，一阵风从岸边掠过，他的手臂便淡得几乎看不清了。
旁边的游魂赶紧把他往地上一拉，两个一齐伏低身子，才从那阵风下躲过去。
沈威看清那些魂影，都是入了幽冥等待轮回的凡俗亡魂。
游魂连修行之人的神魂都算不上，稍重些的阴风刮到身上，便有魂飞魄散之险。
眼下连藏身的石块都在摇晃，他们能往哪里去？离殿近的先认出了后土，朝殿门前跪了下去，其他游魂也随之伏地。
“还请后土娘娘慈悲，护住我等残魂！”
后土没有应那一片求告，目光落在离游魂最近的一截河岸。
大浪到了那里，顺着沈威划出的河槽折了个弯，尽数向下游去了。
先前擦着地面打转的阴风也被河水收了进去，那个老者发虚的手臂这才稳住。
后土沿着殿前石阶走下来，停在沈威身侧。
沈威待水势走顺，便沿河而行。
奔涌的阴气到了河中，浮在水面上，岸上原先给阴风盖住的地界，渐渐显出一条能走的路。
沈威抬手指给后土看，沿这一岸往上，便是亡魂散落的来处，往下则通向六道轮回所在的方向。
“此河可名忘川，往后新入幽冥的游魂，先循这一岸走，河能收束阴气，也能划出阴司的界限，魂身轻，不能叫他们自己涉水过去。”
沈威说着，伸手在河面上一划。
两岸石阶相向而起，中间抬起一架青灰石拱，恰好把两端石阶接在一处。
河水迎头撞上桥墩，随即从拱下分流过去，桥上连一点水沫也没溅到。
沈威踏上第一层石阶，方才伏在岸边的几个游魂也抬起了头。
“这座叫奈何桥，过了桥，便到了阴司收领亡魂的地方，桥上有幽冥阴气护着，魂影虚些的，也能沿着石阶安安稳稳地过去。”
沈威走到桥中，回头看了一眼。
先前伏地避风的老者试着踏上石阶，手还伸得老远，想攀住桥栏。
那老者站稳了，便慢慢收回扶栏的手。
沈威看见桥上的阴气贴着他的脚下流过，先前发虚的那截手臂也凝实了些。
沈威走过奈何桥，桥头便从岸边隆起一块青石，石身比寻常人略高些，朝着桥面的那一侧光润如水。
老者跟过来时，在石前怔了片刻。
石面上映出一座篱笆小院，一只旧木桶还斜搁在井沿，井边那株树已长得高出墙头。
“这是三生石，游魂进了幽冥，连自己姓甚名谁都忘了，经这块石头一照，便能见着前尘，生前是哪方人，往哪里去过，日后进殿查问，也有个凭据。”
沈威说完，见老者望着井边那只木桶，伸手想去扶正，指尖只触到青石，便又慢慢收了回去。
那老者站在石前，认了一会儿，嘴里低低念叨起来。
“是我家那口井，我幼时还没井栏，家里人怕我跌进去，每次取水都要先把我赶进屋。”
沈威听他说完，侧身让了半步，留他在那里再看一会儿。
后来过桥的游魂见那老者安安稳稳站着，也敢扶着石栏，一步步走了上来。
后土跟着走到石旁，看了看石中映出的篱笆小院，又抬眼望向下游。
沈威便沿新露出的岸路往前走。
长河在此处绕过一片开阔地，沈威伸手一招，岸边依次抬起高台。
阶石从水边一直铺上台面，台上立起十座殿宇，每座殿前都有路通回河岸。
沈威推开第一座殿的门。
堂前留出一片空地，足够来陈说的人站下。
案后主位空着，从门内望出去，正能看见桥头的三生石。
沈威在案旁站定，等后土进来，才开了口。
“过桥的亡魂，先在首殿验明来历，功过要记，有冤也准他们开口，遇到该问罪的，再发往相应的殿中详审，十殿各有掌判之人，合称十殿阎罗，哪一桩是自己做下的，害了谁，欠了多少，到了这里便要照实断清。”
沈威沿着堂前走了一遍，来到案侧，目光落在供游魂陈说的地方。
他在渑池听过有人借宗族势大，害了人还叫苦主连门都进不去。
到了幽冥，既要开堂问事，案前便须留得下这样的人。
“凡人生前有官爵富贵，修行之人也有师门庇护，到了这里，只查他们自己行过的事，案上若有一桩没问明白，便得再查一遍，不能凭着来人的身份，将那一桩轻轻揭过去。”
后土走到案后，手掌按在案沿上，将堂前那片留给游魂陈说的地方看了个仔细。
“若有亡魂罪业未偿，判明了便如何？”
沈威从侧门出去，沿着河岸继续向后。
十殿后方的地势渐低，长河从一旁流过。
他站到河湾上，将手往下一压，岸下便现出一道往深处去的石阶。
阶尽处一重铁门立定，门下又是石阶，第二重门的响动从更深处传来。
如此一层接着一层，直到第十八道响声止住，脚下的地面才重归平静。
“此为十八层地狱，十殿断得罪责轻重，再定该往哪一层去，受多少时日的刑，这些都得写在判牍上，若罪该拘禁，便照判牍押入门中，把生前欠下的罪业偿完。”
沈威站在石阶口，向下望了一眼。
铁门都已立住，内里空着，只有河水掠过岸外，隔着厚土传来沉闷的声响。
他屈指朝阶侧一划，又在旁边引出一条窄路，自地底绕过来，渐渐抬上河岸，直通第十座殿的阶前。
后土顺着那条新开的窄路望过去，手指沿石栏滑过，停在阶口。
“到了该出来的日子，仍旧可以转生？”
“可以，刑满查验过，便从这条路出来，到末殿定去向，生前无罪的，审过便可直接过去，末殿名转轮殿，出了殿门，就是姐姐的六道。”
沈威领着后土离开石阶。
长河到了最后一折，河槽渐宽，水势也缓了下来。
岸路经过第十殿，另从殿后伸出去，恰好接在六道轮回之前。
沈威止步时，轮回之力迎面拂过，原先只在轮回近处流转的光，沿这条路照到了转轮殿的台阶上。
沈威从末殿回头望去，方才走过桥的游魂正聚在三生石前。
那老者已退到石旁，让新来的魂魄照一照自己的前尘。
他们站在那里说话，忘川就在不远处奔涌，早先刮得他们连身形都留不住的阴风，此时一丝也吹不上桥头。
后土伸手接住落到殿阶上的一缕地道气息。
六道仍照旧轮转，跟前却已经有了一条路。
后土沿路望了一会儿，从轮回前一直望到尚未有人落座的转轮殿，复又看向沈威。
“这一路从桥到殿，都有了各自的名字，整个幽冥往后多出的这一处，你给它取了什么名？”
沈威望着六道前的那方空座，回身朝后土一笑。
“这里便是阴曹地府，从今往后，亡魂到了幽冥，便先有个能落脚，能问事的地方，至于十殿之上该坐什么人，还请姐姐亲自来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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