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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后来呢?”谢无双轻声问,甚至已经忽视了自己有些僭越。“后来朕便做了皇帝。”赵炽也不计较,笑着道。
“她替朕把这些脏事,都做完了。等朕回到皇都,她已经准备离开。”
“朕问她,你不留在宫里吗?她说,我若留下,你便一辈子都是那个在御花园被我用木剑追着跑的少年。”
“你是帝王,不能有软肋。”
赵炽说到这里,手掌无意识地按在了御案边缘,指节微微发白。
“所以她走了。说是去天绝剑宗,说是去寻她的道,说是为了躲清静。”
“可我知道,也不全是为了那些。”
“剑宗里有她的故人?”谢无双道。
“有。”
赵炽道。
“她入天绝剑宗,一半是为了修行,另一半,是为了保我赵家与剑宗之间那点香火情。”
“朝中多少人想动剑宗,多少人也想借剑宗来动我。”
“她把命都放去那里了,却不在我身边。”
“这宫里,便再没人会在朕做噩梦的时候,从被角伸出一只手来了。”
谢无双张了张嘴,最终只道:“庄剑主她……用心良苦。”
“是。她越是这样,我越不知该怎么面对她。”
赵炽忽然站起身,走到殿门处,望着外面沉沉的夜色。
夜风裹着初冬的寒意灌入殿中,吹得他衣角猎猎。
“这些年,她从未主动回来过。”
“哪怕是我生辰,也只是让人送来一把寻常的剑穗。”
“可我知道,我身边这些事,她心里都记着。她人在山上,眼睛却一直看着这皇城。”
他停顿了片刻。
“所以,朕说朕怕她。怕的不仅仅是她这个姐姐,更是怕有朝一日,她会发现,朕这个大胤皇帝,还是让她失望了。”
谢无双沉默了很久,而后道。
“陛下是真命天子,所作所为,皆是为了这天下。”
“真命天子?”赵炽转过身来,眼底终于浮起了一点属于帝王的冷冽。
“谢无双,这世上若真有真命天子,那也是庄蓠焰用手中剑,给朕挣来的。”
“所以,朕现在做这些,不过是不想让她觉得,当年那一剑,递得冤枉。”
他重新走到剑架前,伸出手,极轻地摩挲过那柄墨绿古剑的剑首。
“这剑,是她当年出宫前送我的。”
“说我若有一日压不住这朝堂,就拔出剑来,当众把欺君的人斩了。不管那人是谁。”
谢无双倏然抬头。
赵炽背对着他,声音不大,却重如千钧。
“即便是朕的弟弟,朕的儿子,若是真的踏错了那一步。”
“真到了该出剑的时候,也决不能手软。”
“但若只是他自己,不会有这个胆子,一个黄口小儿,心术不正是一回事,能把手伸到朕的龙脉上,那就是另一回事了。”
他转过身,盯着仍伏在地上的谢无双,语气里没有半点温度。
“替他们出谋划策的,都有谁?涉事的都有谁?那个劳什子县令,又是被谁保下来的?”
“这些事,属下还需要进一步查证。”
“可你们都瞒了朕三年。”
赵炽走到他面前,居高临下,语速极慢。
“三年,足够一个孩子学会走路,足够一座城换三任主官,足够一桩交易从头到尾都烂在泥里,变成谁都能踩一脚的烂摊子。”
谢无双不敢抬头。
“陛下,属下绝不敢期满陛下,属实是……到了近日才确定这些。”
赵炽又冷笑了一声,转身走回御案前,抬手将堆叠的奏折扫到一边,亲自铺开一张白纸,提笔蘸墨。
“方才你说,天绝剑宗来皇都清理门户,那常世博我不关心。可天绝剑宗的人若在皇都出了什么事,这笔账,算谁头上?”
谢无双这才重新跪直了身子,将一路跟着的消息道出。
“禀陛下,那天绝剑宗的弟子……半路被人截杀,目前性命堪忧,我的人还在跟着他。”
“那还等什么?赶紧救人。”
赵炽头也不抬,笔走龙蛇般在纸上写了几个字。
“把人救下来,再给剑宗送回去,也算是让天绝剑宗,欠我大胤一个人情。”
“陛下……”
谢无双的喉咙像是被什么东西卡住了。
赵炽抬头看他一眼,察觉到一丝不对劲,眉头猛地拧紧了。
“怎么,你又有什么不能说的?”
谢无双握紧拳头,指甲嵌进掌心,终于道:“那截杀剑宗弟子的人……是……”
他没敢看赵炽的眼睛,只是死死咬着牙。
“是九王爷……。”
赵炽的手停在了半空。
一滴墨从笔尖滑落,滴在雪白的宣纸上,“啪”地一声,洇开一团深褐色的污迹。
“赵僵……”
他念出这个名字,每一个字都像从冰水里捞出来。
“好。好得很。一个在南边用刀,一个在北边坐镇。”
“我的亲弟弟,还真是越来越有出息了。”
压制成这样的怒火,比雷霆还可怕。
他的声音轻得发颤,那怒气却像是要烧穿殿宇。
“你既然都开了口,那应该是已经查过一些了,不得再有任何的隐瞒。”
“是。属下怀疑,有人在都城捣鬼,暗流涌动。”谢无双沉声道。
“但目前属下没有办法调查出更多的东西。这事牵扯到五王爷和九王爷,甚至……太子殿下。”
赵炽当然知道他话中之意。
他闭了闭眼,抬手摆了摆。
“去查吧。但是,要把握好度。”
“属下愚钝,请陛下明示度在哪儿。”
“放肆。”
赵炽冷笑。
“你倒是真会装糊涂,这是在逼朕把话说绝了,日后若出了什么岔子,你也好把这僭越之罪往朕身上推上一半。”
“属下不敢,愿为陛下赴汤蹈火,只是……”
“只是怕了?”
赵炽的眼神落在谢无双脸上,像在看他,又像在透过他看这满朝文武。
“还是说,连朕的御鳞卫,都要看那几家的脸色行事?”
“属下绝无此意!”
“好。那就算是我命令你去查,但要保持低调,该避则避,该退则退。”
“朕现在还不能让他们察觉到,朕已经知道。”
“遵命。”
谢无双应得极快。
“还有。”
“陛下请吩咐。”
“那剑宗弟子……”赵炽站起身来,走到殿门前,负手而立,外面天色已经微白。
他想了很久,最后道。
“救他一命。常世博的事,他或许知道些什么。”
“但人暂时别放回去,让他和你们一同参与调查。”
“属下遵命。”
谢无双站起身,抬手握拳,锤在胸口,行了一个大胤军礼。
他转身大步走到殿门旁,只一个手势,原本空无一人的回廊各处,数十道暗银色的身影无声浮现。
齐齐跟在他身后,如风掠过夜色般消失在殿宇之间。
赵炽仍站在殿门前,望着那些远去的身影,忽然道:“孙无咎。”
老太监从廊柱的阴影后走出来。
他走得很慢,步履却出奇的稳,像一杆在风里都不会抖的旧秤。
满面皱纹,两鬓皆霜,一双眼却温润清亮,透着股与这深宫毫不相衬的出尘气。
“陛下。”他弯下腰,声音又轻又稳。
“朕这些儿子,一个个都不让人省心。”
赵炽道,目光仍望向远方,那里,晨光已悄悄爬上宫阙顶端,将整座太极宫染成淡金色。
“太子担心自己的位置坐不稳,老五、老九不肯安分,边关又不平。”
“天绝剑宗那头,老宗主姬无黍虽不说什么,可出了鄢陵县的事,再加上这常世博,啧,他倒是在等着看朕的笑话了。”
孙无咎不言,只是静静听着。
“这些人都不能消停一点。朕还没老到要给他们分家产的时候。”
“陛下保重龙体......”
赵炽转过身,看了这老太监一眼。
“算了,和你这老东西也聊不出个屁来。去,把秦骁给我叫来。”
孙无咎微微抬头,眼底闪过一丝极淡的讶色。
“陛下,这天都还没亮透,就要叫秦将军进宫吗?”
“是。你告诉他,即刻入宫,朕现在就要见他。”
“老奴遵旨。”
孙无咎退下时,半点声息也无。
他身形没入廊角阴影的瞬间,整个人便如一滴水落入深潭,连衣角的摆动都未惊动。
直到他走后,赵炽才缓缓松开负在身后的手,那双手在晨光下微微发颤。
他这辈子起起伏伏,什么样的刀光剑影没见过,可一夜之间,兄弟反目,太子离心。
那滋味到底比什么刀剑都要磨人。
赵炽独自走回寝殿,在那柄墨绿古剑前站了很久,才慢慢将它从架子上取下来,抽出三寸。
剑刃如霜,倒映出他的半张脸。
眉宇间,杀意与倦意在无声交织。
“赵僵。”他低声道。
“别逼我。”
...
...
与此同时,天绝剑宗,绝剑峰,陈实已经准备下山。
夜风未散,天边还挂着几颗不肯退场的星子。
陈实跟着那匹由凶兽神魂所化的土黄小兽沿着一条隐秘的山道往下走.
走了约莫一个时辰,已出了外门峰的地界,到了剑宗与皇都方向交界处的一片野林。
这是陈实第一次见狰如此凝重。
途中有几拨闻着人味靠过来的山精野怪,都被陈实拔剑解决了。
如今他再对上这等货色,连看都不必多看,一剑一个。
有几个稍有修为的,撑不过他三招。
“你倒是越来越像样了。”狰头也不回地说了一句。
陈实没答,只问:“还有多远?”
“快了。”
又行了半炷香,狰停了下来。
陈实环顾四周,只见前方林中空地上,约有七八株老树成环形拱立,树身焦黑,地面寸草不生,隐约可见几块破了边的阵石散落其间。
这里布过阵。
“这种规模的小阵法,平日里只会吸引一些山精野怪,不足为惧。”
狰绕着小土狗的身体在空地边缘转了一圈,忽然化作人形,蹲下身,用指尖在地面上一抹,又凑到鼻边嗅了嗅,脸色骤变。
“陈实。”
“怎么了?”
“这些阵法都是最近才刚布置的。”
陈实一怔。
狰起身,一脚踩碎了一块埋在土中的半截骨片,眼中凶光毕露。
“每一个阵眼都完好,甚至还没来得及被灵气侵蚀。”
“就像……有人故意在这里练手,拿你天绝剑宗的外围地脉当练手的地界。”
陈实走到阵中,运转内息去探,果然能感觉到一股极淡极淡的煞气。
自脚底深处向外渗透。
若非他气海里有金色小树苗坐镇,对这类阴邪气息最是敏感,恐怕也一晃就过去了。
“这到底是什么阵?”陈实问。
狰又嗅了嗅,而后慢慢退后一步,看向陈实,那眼神之复杂,前所未有。
“这是……血河诛仙阵的引子。”
陈实没听说过这个名字,但光是“诛仙”二字,便已足够惊心。
“上古大阵,以地脉为骨,以生灵为祭,引血河之力冲刷一域。”
“此阵一旦布成,整座天绝剑宗的护山大阵都会被从根子上瓦解。”
“数万弟子的道基,将在血河冲刷之下化为乌有。”
“但也不必如此担心,这只不过是模仿了一个壳子,若是这诛仙大阵阵这么容易摆,那些个宗门早就灭绝干净了。”
狰的声音很沉,沉得像从地底滚上来的雷。
“但确实有人是想要对你剑宗动手,这已经不是邪道或者魔宗小打小闹了。”
陈实的瞳孔骤缩,惊得一句话都说不出。
狰继续道。
“天绝剑宗是剑修祖庭之一,九峰大阵千百年来从未被人攻破。”
“可从十年前起,就有人开始在你们外围地脉上试阵。”
“这里一块,那里一块,全是这血河诛仙阵的引子。一旦大阵启动,即便只完成大半,也足以让你们元气大伤。”
“你能确定?”陈实强压下心头翻涌的血气。
“老子骗你作甚,你爱信不信。”
“这阵……可有解法?”
“这不是你现在该想的事。”
“你现在必须回山,把这件事亲口告诉你的师父,宜早不宜迟,迟一瞬,便多一分变数。”
“那你呢?”
“我在此地继续搜寻,这处小阵被破坏了,但布阵之人必有后手。他若敢回来,我正好看看,是何方神圣。”
陈实看着他。
“你之前不还口口声声说和天绝剑宗有仇吗?”
狰咧嘴一笑,那笑容又凶又傲。
“有仇不假。可那是老子和天绝剑宗的旧账。这世上的邪魔外道想灭剑宗,得先问过老子的牙。”
陈实也笑了,不再多言,转身便朝山门方向飞奔而去。
他体内气海翻涌,只觉那棵金色小树苗的枝叶都在颤动,连带着剑灵也跟着躁动起来,似有所感。
风从耳边呼啸而过,他一步踏碎数块山石,纵身跃起时,天边已隐隐露出鱼肚白。
脑海中只有师父的脸。
和那日在洗剑池边,姬轩说过的,他的天劫。
如今,这天劫怕是比所有人预想的都要近得多。
而远处,九峰之上,黎明前的最后一片夜色里,似有钟声响起。
一下,又一下,沉闷悠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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