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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光尚未大亮,大胤皇都已经从夜里醒了过来。这座城太大了,大得像是把半部王朝史都砌进了城墙里。
九门九衢,一百零八坊,自打前朝定鼎以来,这里便是天下的心口。
别说寻常百姓,就是那些自诩见多识广的仙门修士,头一回走到朱雀大街尽头,抬头望一眼那层层叠叠的宫阙飞檐,也难免要生出几分渺小之感。
此刻,太极宫深处,含元殿东侧的延英殿内。
一盏铜灯刚刚被内侍用银签拨亮。
殿中无旁人。
一个身形清瘦的男人坐在御案之后,正执朱笔批阅摊开的奏折。
他约莫五十出头,面容峻毅,眉骨极高。
一双眼睛在烛火下显得格外幽深。
那身玄底织金的常服并不如何华贵,却被他穿出了一种不怒自威的气度。
赵炽。
大胤王朝如今的皇帝,天下共主。
亦是天绝剑宗老宗主最不省心的那个“亲家”。
庄蓠焰口中一句“姓赵的”说的也是他。
殿门被人从外头极轻地叩了三下。
“进。”
没有通报,没有唱名。
能在此时不经传召直入延英殿的,只有一个人。
来人身穿暗银色鳞甲,腰佩一柄窄刃横刀,那身甲胄在烛火下泛着细碎的光。
像是鳞片焊接而成,行动起来悄无声息。
他走到殿中,单膝跪地,摘下头盔,露出一张剑眉星目的脸。
大胤内廷七营之首,御鳞卫统领。
谢无双。
这名字并非是他父亲取的。
谢无双本命谢远。
当年谢家满门战死于北境风陵渡,谢无双才十七岁。
背着父亲的断刀一路杀出重围,将一封军报送回皇都。
先帝亲自为他赐名无双,将他留在了赵炽身边。
“陛下。”谢无双垂首。
“说。”赵炽没有抬头,手中的朱笔依旧稳稳落在奏疏上。
“今日都城内,发生了一些事。属下觉得,有必要让陛下知道。”
“偌大的都城,有点纷争很正常,我要知道的不是这些。”
赵炽的声音不重,却像一柄收在鞘里的剑,不见锋刃,只余寒气。
谢无双沉默了一瞬,像是在斟酌措辞,最终直言道。
“禀陛下,是天绝剑宗来都城,清理门户。”
朱笔顿住了。
赵炽缓缓抬起头,目光越过摇曳的灯火,落在谢无双脸上。
“哦?”
他像是想起了什么极远的事,眼底浮起一丝若有若无的兴味。
“一个叫常世博的人,天绝剑宗的影剑锋长老,与魔宗有勾结,剑宗的人已经追到皇都来了。”
“常世博……”
赵炽将这个名字在唇齿间碾了一遍,忽然笑了。
那笑意不达眼底,衬着烛火的明暗,倒显出几分森然。
“有意思。我若记得不错,这天绝剑宗,此刻应该正在办大比。”
“九峰齐聚,八方来客,他们自己的院子里都还没扫干净,倒有闲心跑来我皇都城清理门户来了?”
“我还没和他们清算鄢陵县那一笔账呢。”
他放下朱笔,往椅背上一靠,手指有一下没一下地敲着御案。
谢无双道:“天绝剑宗有鄢陵县的自主行使权,那闻县令一事,表面上也是他们先斩后奏,我们不好干涉。”
“不好干涉,所以就由着他们在鄢陵县把人家的皇子捅成了筛子,然后拍拍屁股回山?”
赵炽冷哼一声。
“陛下有所不知,那大理皇子段启林窃取气运,手段残忍,天绝剑宗虽越了界,却到底占着理。”
“好一个占着理。”赵炽像是听见了什么极好笑的字眼。
“若这世上的事都能讲理,还要刀剑做什么,还要百万边军做什么。”
谢无双不语。
殿内一时静极,只有铜灯中的火苗偶尔爆出一点轻响。
赵炽忽然又开口,语气比方才冷了三分。
“还有一件事,我一直想知道。”
“到底是谁,和那大理国做的交易,竟然允许那边陲小国,在朕的龙脉之地,窃取他人气运。”
“天绝剑宗敢杀了那段启林,朕却连是谁做的局都查不出来,谢无双,你说,这像话吗?”
谢无双垂着头,甲缝间的手指不自觉地收紧。
“在下不敢说。”
“你在我面前,还有不敢说的?”赵炽微微前倾了身子,一字一句道。
“我上头可没人了,你想清楚。”
谢无双跪得更低了些,额头几乎触及冰冷的金砖。
“陛下不要逼我。”
“我今天还就是要逼你。”赵炽的目光锐利如刀。
“到底是谁,让你在朕面前,还如此三缄其口?”
寂静像潮水一样漫了上来。
谢无双又沉默了很久,久到殿外的更漏都像被拉长了几分。
而后他极轻地吸了一口气,终究还是开了口。
“是……五王爷,和九王爷,以及……”
他顿住了。
赵炽没有说话,只是看着他。
谢无双咬紧了牙关,胸膛起伏了一下,终于将最后几个字吐了出来。
“太子殿下。”
这几个字,比千军万马还要沉重。
他说完,直接把头盔按在地上,整个人伏了下去,额头磕在冰凉的地板上,一声闷响。
“砰。”
赵炽盯着他的后脑勺,眼神变得前所未有的冷冽。
“哼。”
他冷笑了一声,身子朝后一仰,也不看谢无双,只盯着头顶的藻井,声音不大。
却像一道雷落在殿中每一个角落。
夜色像潮水一样漫过大胤皇都,将太极宫最后一角金瓦也吞了进去。
“赵静,还没回宫吗?”
赵炽忽然开口,念出这个名字时,语气里透着股说不清道不明的疲惫。
谢无双抬起头。
“陛下,九王爷之子,如今正在天绝剑宗,拜在焱剑锋庄剑主门下。”
“嗯。”
赵炽点了点头,目光落在面前的污纸上。
“那孩子,小时候我还抱过他。生得倒是像他爹,一双眼睛很有些野心,只是没有他爹沉得住气。”
谢无双没接话。
赵炽却像打开了话匣子,话锋一转,忽然道。
“谢无双,你觉得朕这个姐姐,是个什么样的人?”
谢无双一怔。
这已经不是他一个御鳞卫统领能随口议论的了。
但他又知道,陛下既然问了,就不是在等他打太极。
“焱剑锋庄剑主,剑法之高,自不必说。她……曾是陛下最亲近的人,也是天绝剑宗中最特殊的一位剑主。”
“最亲近。”赵炽重复了一遍这三个字,嘴角竟极轻地勾了一下,像是笑,又像是自嘲。
“你是没见过她小时候的模样。”
“才那么高一点,就敢拿着木剑追着朕满宫跑。”
“朕那时都十几岁了,被她追到御花园,她一剑戳在朕后腰上,也不管朕是不是大皇子,张口就骂,说我偷了她的桂花糖,非要我还给她。”
谢无双垂首,不敢应声。
“朕那时候心里就想,这哪里是什么长姐,分明是投错胎的煞星。”
赵炽的声音很轻,像是陷进了一段极久远的回忆。
“可后来,朕每次闯祸,被父皇罚跪、抄经、关禁闭,都是她来给朕送吃的。”
“朕晚上做噩梦,也是她守着。”
“她那时也不过十一二岁,自己都怕打雷,就捂在被子里,把手从被角伸出来,抓住朕的手指头,抓一整夜。”
灯花结了个圆,殿中的影子也跟着晃了一下。
赵炽停顿了片刻,伸手慢慢将那张染了墨的纸团起,扔进了旁边的铜盆。
“这大胤的宫里,什么都有,唯独没有真心。”
“可那时候朕知道,无论朝堂上翻出多大的浪,总有那么一个人,会无条件站在朕这边。”
他抬起眼,看向谢无双,那眼神平静得可怕。
“你说,朕都做了皇帝了,手握四海,执掌生杀,怎么一提起她,还是会觉得……有些怕呢?”
他用的词,是“怕”。
谢无双心中一凛,头埋得更低。
“朕是九五之尊,是这天下共主。”
“雷霆雨露,皆是天恩。”
“朕若说,朕怕朕的姐姐,这要是传出去,还不得被那些老臣笑掉大牙。”
赵炽笑了一声,那笑声在空殿里荡开,像冰花在玉阶上碎裂。
“可人这一辈子,总有那么一两个怕的人。”
“不是怕她的剑,朕是怕她那双眼睛啊。她用那种眼神看你一眼,你就会觉得自己做错了,错得厉害。”
谢无双低声道:“陛下与庄剑主,是至亲手足。”
“正因为是至亲,才更清楚她的脾气。”赵炽慢慢靠在椅背上,闭了闭眼。
“谢无双,你可知,若不是她,恐怕今天坐在这把椅子上的人,不会是我。”
谢无双的肩膀微不可察地颤了一下。
赵炽重新睁开眼,眼神清亮,仿佛方才那些柔色都已沉进了殿外的夜色里。
“那时候,父皇大行,朝中势力错综复杂。”
“几个兄长在藩地,谁也不肯先低头。”
“朝中以七皇叔为首的一干老臣,想扶一个听话的坐上龙椅。”
“朕呢,那时在军中,根基不稳,胜算不大。”
“宫里传话,让朕回京。朕心里清楚,这一回去,等着朕的就是刀山火海。”
他顿了顿,像是要把那段日子里最暗的地方重新挖开。
“可她比我更清楚。”
“庄剑主她……”
“她逼了朕。”
赵炽道。
“就在奉天门外,她一个女子,提剑入宫,当着一干文武的面,把七皇叔最中意的那个皇子,咱们那位五哥,堵在了轿辇前。剑尖离他喉咙只有三寸,谁也不敢动。”
谢无双听得入神,连呼吸都放得极轻。
“她说,‘赵炽不做这个皇帝,这皇位,你们谁也别想坐。我今日先杀了赵愭,再去见赵炽。若他死了,我便扶他唯一的儿子登基,若他活着,我就送他上金阶。至于我赵家女儿该不该入局,你们大可当我这一剑已经递了出去,便当先帝生了个疯子,你们谁敢拦?’”
殿中极静。
谢无双见过庄蓠焰。
在他眼里,那是个永远懒洋洋,笑吟吟的女子。
可此刻陛下口中那个提剑逼宫的庄蓠焰,他也能看见。
甚至觉得那才是她真正的模样。
一剑既出,谁与争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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