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陈实回到绝剑峰时,天刚破晓。青竹楼外的竹林蒙着一层薄雾,几只早起的山雀在檐角跳了两下,叫了几声。
又扑棱棱飞走了。
陈实一路狂奔,气息却还算平稳,踏入竹楼时,姬轩已经醒了。
她正盘坐在窗边,膝上横着那柄星辉长剑,听见脚步声,缓缓睁开眼。
“这么早来,有事?”她语气平淡,目光却在他被露水打湿的衣襟上停了一瞬。
陈实在门口站定,深吸一口气,将昨夜之事原原本本道了出来。
从狰引他下山,到那片焦黑的林地,到那些散落的阵石,到“血河诛仙阵”那五个字,一字未漏。
姬轩没有打断他。
直到他说完,她才开口,声音里听不出什么情绪:“你从哪儿知道的这个消息?”
“狰。”
“那狰现在何处?”
“还在那阵法周围清理,它说布阵之人必有后手,它在那里守着,想看看到底是何方神圣。”
姬轩猛地站了起来。膝上长剑“嗡”地一声,自行离鞘三寸。
整个竹楼中的空气都被那剑意压得一沉。
“速速带我去!”
陈实从未见过她这般反应。
他没有多问,转身便往楼下走。
姬轩紧随其后,出了竹楼,抓住陈实的手腕,带着他纵身跃起。
星辉长剑出鞘,化作一道银虹,载着二人朝昨夜的方向破空而去。
陈实一路指路,姬轩一路沉默。
只有风声从耳畔掠过,越来越急。
到了地方,姬轩收了飞剑,二人落在昨夜那片焦黑的林间空地上。
空地上静悄悄的。
阵石还在,焦痕还在,树还是那几棵环形而立的树。可是狰不见了。
陈实四下一扫,忽然觉得不对。
这里的阴煞之气没了。
方才他站在此处,还能清晰地感觉到那种从地底渗出来的阴寒气息。
像针一样往骨头缝里钻。
可此刻,他运起内息去探,脚下竟一片平静,连一丝煞气都感觉不到了。
更关键的是,那狰化作的狼犬也不见了。
姬轩站在他身旁,脸色沉了下去,只道:“去锁妖潭。”
陈实心头一凛。
两人再次御剑而行,不过片刻,便到了后山锁妖潭。
潭水依旧黑得发沉,水面上没有半点波纹。
潭边的悬崖和古木还是原来的模样,只除了……那几根嵌在崖壁上的巨大锁链。
断了。
那些锁链的断口,像被什么东西从内部生生撑裂。
有的断口处还黏着些银白色的黏液,在晨光下泛着一层极淡的寒光。
潭水正中央,那个深不见底的漩涡已经平息。
整座水潭死寂得可怕,像一口被掀开了盖子的深井,里面空空荡荡。
这里面再也没有了狰的气息。
“你上当了,陈实。”
姬轩站在潭边,目光盯着那些断裂的锁链,声音冷得像淬了冰。
“那处阵法上的阴煞之气,不是消失了。是被那畜生吃了。”
陈实的瞳孔骤缩。
“那些阵引里的血河煞气,对旁人来说阴毒入骨,可对狰而言,却是大补之物。”
“它故意引你过去,又故意让你回来找我,支开了你,它才能放心把那些煞气一点点吞入腹中。”
陈实只觉得一股寒意从脚底升起,一直窜到天灵盖。
“那些阵法……是它协助别人布下的?”
“不是。”
姬轩摇了摇头。
“你还没听明白吗?它不过是顺势而为。有人在外面布了这些阵引,它早就知道了。”
“这畜生被那只狐狸关在这锁妖潭中这么多年,神魂恢复了些,便一直在等这样一个机会。”
“如今有人把现成的血河煞气送上门来,它没道理不取。”
陈实沉默了片刻,忽然攥紧了拳头。
被欺骗和愚弄的感觉让他无比愤怒。
更何况,他已经将狰当做了自己人,但是它现在却用此等手段来蒙骗自己。
“师父,弟子会就此事负责。是弟子轻信了它,才让它……”
“不。”
姬轩转头看向他,目光比方才柔和了些,却仍旧带着一股不容置疑的决断。
“你以为,没有你这一出,它便走不了吗?”
“它只是在等,等一个能让我察觉不到它的机会。”
“它此番挣脱锁妖潭,必定蓄谋已久。”
“那些阵引对它而言,不过是临门一脚。换成任何一个人守着它,结果都一样。”
“而且多亏了你,那畜生的煞气消退了不少,不然等到它自行破关,就算撼动不了剑宗的根基,也绝对会生灵涂炭。”
陈实没说话,姬轩继续道。
“如今那畜生只是悄然消失,或许就是在告诉你陈实,也在告诉剑宗,它不会回来寻仇。”
“它只是不属于剑宗,如今脱了这锁妖潭,天高海阔,它不会再回头。”
她顿了顿,似是在想什么,又补了一句。
“但若有一天,你的实力足够强大了,若你还能遇到它……”
“去帮为师,向它讨一个说法,它既借了你陈实的手脱身,那它便欠你一份因果,狰是上古凶兽,它的因果,比人要重得多。”
陈实认真地看着她:“弟子记下了。”
姬轩点点头,而后重新带着陈实回到了那布阵之地。
她蹲下身,伸手在焦黑的泥土上轻轻一抹,闭目感知。
半晌,她缓缓起身,眉头皱得更深。
“这畜生还算有点良心,留了一些痕迹来给我们提示。”
“这些阵法虽不完整,却都是下了血本的。”
她走到其中一块阵石旁,指尖点上那半埋在土中的石头。
那石头早已裂了,中央嵌着一片极细的银色纹路,像血管一样爬满石面。
陈实蹲下一看,也觉得触目惊心。
“血河诛仙阵,本就不可能在此处完成。”
姬轩道。
“这阵的每一处阵眼,都需要血祭一地龙脉,积数百年尸煞之气,方才能聚得出血河雏形。”
“天绝剑宗的地脉有九峰大阵护着,这贼人在这里练手可以,想成阵,等于在剑宗脚下再建一条河。”
“但既然已经开始了,为什么又半途而废?”
陈实问。
“这正是奇怪之处。”
姬轩说。
“能做到这一步的人,绝不至于算不清这一笔账。他花了那么大的气力,把阵布到了这里,甚至不惜弄出动静,引来了狰,可他偏偏没有继续。”
“要么,他本也没打算在这里成阵,要么,他图谋的,从来就只是让人看见这些东西。”
她抬起头,望向远处九峰起伏的轮廓。
晨光越过高耸的山脊,将山与云都镀上一层暗金。
“这件事,你不用管了。后面自有我与你师叔们去查。”
“你接下来要做的,是全力备战大比。太一圣地来的那个李玄朗,绝非寻常之辈。”
“你若是真能和他打上一场,比在山上修行一年,都更受益。”
陈实低头想了想,道:“弟子遵命。”
“其实也不用对我如此客气……”姬轩话说到一半,自己先住了口。
“师父?”陈实一愣。
她别开脸,声音轻得像被风一带就散:“没什么。回去吧。”
陈实望着她的侧影,想再说些什么,终究只是抱拳一礼,转身往山下走去。
姬轩独自站在潭边,过了许久,才缓缓松开袖中攥紧的手指。
晨风从湖面上吹来,将她鬓边碎发拂起,她望着那些断裂的锁链,像是在对谁说话。
“你这畜生,走了也好,只是你借了他的手脱身,迟早有一天,这笔账,你得连本带利还给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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