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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六章 解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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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叶释皱着眉回忆了片刻,她确信自己从未见过此人,也并不认识他。

    到底是哪来的人,这么盯着她?是容堰的人、盛王的人,还是跟赵福有关系?

    不过再仔细回想起来,那个男人长相不太像大夏本地人,反倒有几分北朔人的面相。高鼻深目,浓眉大眼,看起来有些粗粝,脸上还有一条刀疤。

    倘若是从北朔来的,叶释心头的疑问更多了一些。莫非曾在北朔见过自己?

    可是想来也不应该,她刚到北朔的时候,做最低贱的矿山奴隶,成日灰头土脸。满身伤痕血泥,从未干净过一刻。

    后来去贵族府上做马奴,也低贱如泥。不会有人刻意去记住她,一个只配给马收拾粪便,偶尔被贵人的马蹄一脚撂倒的奴隶。

    在那之后,她便被娘娘带进了自己的府邸。她几乎是与世隔绝地生活着,压榨出所有的时间学习、掌握、历练。

    除了娘娘身边的人,更是再没有见过她。

    也是逐渐吃得饱穿得暖以后,皮子底下终于多了几两肉,原先像骨架一样的人,稍微有了人形,面颊也变得丰盈起来。

    再经过几分装饰,与从前落魄时的样子应当天差地别,又岂会被人认出来?

    思来想去,叶释并没有给此人的身份下定义,只是觉得之后要好生盯着此人,看他是否仍在周围出现。

    若是仍有不安全之处,有无法理解的行为,那便做了他。

    如此想来,叶释便坦然了下来。

    这几日多亏赵福的那个账本,事情推进得比她想象的还要顺利。接下来,她要等着容堰来找自己。

    叶释研墨提笔,斟酌着最近的情况,事无巨细地将一切都写进回信。次日,便交给属下,让他们通过秘道迅速送回北朔王庭。

    娘娘,您放心吧,您的大计,您所有的筹谋,都会由我亲手帮您完成。

    ……

    容堰已经换了第十九个大夫。

    这次这位是从寺庙里请来的高僧,曾经在凉州一带布施,对西域的毒药有些了解。

    他把过脉,查验过血,看过容堰的种种反应。又写了一副药,让容堰吃下之后,又给容堰扎了几针。

    扎完针之后,这位高僧一时间眉目一震,目瞪口呆,不敢再看下去,十分畏畏缩缩地起来向容堰行礼。

    容堰心头一突,看他半晌都说不出个所以然来,简直想叫人把他带下去绞死。

    “说!”

    高僧眉头一突,霎时间腿软地跪下去,颤巍巍半晌,终于硬着头皮说道:“大人,请您息怒,千万不要迁怒于我呀。”

    还在这儿墨迹,连日来的头痛让容堰几乎消失了所有耐心。他转眼拿起了旁边桌上的一把雕金嵌宝石的匕首,赤红了眼往前一捅。

    高僧惊呼一声,只见那把匕首从自己肩头的衣裳中穿过,所幸他躲了一下,才并未扎到要害。

    “大人饶命,小的并非故意隐瞒,实在是此妖干涉太大,不敢信口胡说!”

    他心一横:“此味药名为雪见愁,乃是西域极寒之地才能见到的一味毒药。因为雪见愁生长之地被皇室贵族圈了起来,寻常人几无可能碰到此味毒药,况且此物药效极微。

    毒蜡有一快一慢两种作用。快者,几息之内便会口舌腐烂,皮肉化为血水;慢者,最迟三个月也会落得如此下场。”

    那高僧说完,吓得两股战战,不敢看容堰的表情。

    容堰一愣,随后揪着胸口的衣裳,想起这连日以来的诸般痛苦、焦急和愤怒,只觉得心口一突,一股腥甜的血味从喉头漫出来。

    “二爷,二爷!”

    下人慌忙地上来扶住他,却被容堰一把挥开。他双目赤红,青筋暴起,抓住高僧的衣领:“你说什么?这叫什么毒?”

    高僧畏惧,不敢再说一句,吓得涕泗横流。

    容堰掌心发热,只觉得恨不得生生将这高僧掐死。但是下人拼命拦着他,在他耳边呼唤着冷静。

    容堰终于勉强从这滔天的愤怒之中回过神来。这毕竟是大夫,而且他和之前有一个术士说的有些类似,两者结合起来,只怕就是那一味毒药的真相。

    他真的是被那个女人害惨了!那个女人竟敢!那个女人竟敢!

    许久之后,容堰才勉强恢复了些许神志。他意识到,不仅这个高僧不能杀,他甚至还不能碰那个女人分毫。

    有这样的一味毒在他身体里,如果寻求不到解药,那么他就完了。

    这件事更是不能让盛王知道。倘若盛王知道他如此无用,为了赵福那点破事找上门去,却让人下了毒,不知还要如何迁怒。

    如今,他只能把这事隐瞒下来,去联络那个女人。

    容堰只觉心头一口血涌起,最终狠狠地喷了一口血出来。

    ......

    容堰那一口血喷出来之后,整个人像被抽去了骨头。他瘫在椅子上,面色白如纸,额头上豆大的汗珠一颗一颗往下滚。

    下人慌忙递上帕子,他接过来捂住嘴,帕子拿开时,上头一滩暗红,黏稠得发黑。

    “二爷,二爷您挺住啊!”贴身小厮急得快要哭出来。

    容堰摆了摆手。

    他靠在椅背上,仰着头,望着天花板上描金的彩绘。

    那彩绘是去年才新换的,画的是五福捧寿,金线勾边,富丽堂皇,哪怕在整个京都众多权贵之中,也少有人能有这样的排场。

    他看了好一会儿,忽然仓促地鬼笑了一声。

    “好一个叶释。”

    高僧还跪在地上,浑身抖得跟筛糠一样,不敢抬头。

    容堰斜了他一眼,想杀他的心思还没消,可又知道杀了他也没用。这已经是第十九个了。前头十八个,有的说是寒毒,有的说是蛊,有的说中了邪,没有一个说到点子上。

    只有这一个,说清楚了名字。

    雪见愁。

    北朔王庭的秘药,外头的人连听都没听说过。

    那个姓叶的女人,从北朔来,手上有雪见愁,且出手就下在了他身上,这意味着什么,容堰心里有数。

    她背后站着北朔王庭里的某个人。

    而且那个人的位置......他要把此人揪出来。

    容堰闭上眼,呼吸粗重。他竭力把翻涌的血气往下压,压了好一会儿,才重新睁开眼。

    那双偏小的瞳仁里,怒火已经沉了下去。

    他不能杀叶释。不但不能杀,还得供着她,求着她。因为解药在她手里,她若死了,他也活不成。

    可他容堰是什么人?他这辈子只有他拿捏别人,还没有别人拿捏他的时候。

    这口气他咽不下去,但他得先活着,活着才能翻盘。

    “去。”他开口,声音还带着方才吐血后的虚弱,“递帖子去福来客栈,就说容某想请叶老板过府一叙。”

    小厮愣了一下:“二爷,您要见她?直接叫人把她绑来不就——”

    “你懂什么!”容堰猛地一拍桌子,震得茶盏叮当乱跳,“她有解药!解药!我绑她?她死了我怎么办?去,按我说的做,客气些,别露出半点不敬。”

    小厮吓得连滚带爬地去了。

    容堰又靠回椅背,手指攥紧了扶手,指节发白。他望着窗外渐渐暗下来的天色,牙关咬得死紧。

    姓叶的,你等着,等我找到第二个能解这毒的人,我要你死得比赵福还难看。

    帖子送到福来客栈,老魏推门进去,把一张烫金帖子递上来。

    “东家,容府递来的。”

    叶释接过帖子,扫了一眼。

    “他倒是比我想的还快。”她把帖子往桌上一搁,“回话,就说叶某明日午后登门。”

    老魏应了一声,又问:“东家要带多少人?”

    “一个都不带。”叶释站起身来,走到脸盆架前,拧了条帕子擦手,动作不紧不慢,“他不敢动我,他如今比我怕我死呢。”

    第二日午后,叶释独自去了容府。

    容堰叫人把她引进了后头一间小书房。

    书房布置得极其奢华精致,一张紫檀嵌螺钿的榻,四壁挂着前朝名家的字画,博山炉里燃着龙涎香,甜腻的叫人喘不过气。

    容堰坐在榻上,面色比前几日差了不少,眼下乌青,嘴唇也失了血色。

    可他还是端着那副矜傲的架子,手里捏着一只茶盏,不紧不慢地吹着浮叶。

    “叶老板好本事。”他先开了口,声音淡淡的。

    叶释站在屋子中央,倒也没想先坐下,仍旧淡淡的站着,却也因此恰好和容堰形成了一高一低、俯仰相视的状态。

    她今日穿了件鸦青色的窄袖袄,外头罩了件月白的比甲,头发依旧只用那支银簪绾着,通身上下清清爽爽,像一截刚从水里捞出来的玉簪花。

    “二爷谬赞,民女不过是做了些保命的手段。”

    “保命?”容堰把茶盏往桌上一搁,冷笑,“叶老板的命保住了,我的命可还悬着。你直说吧——你要什么?”

    叶释看着他,慢慢笑了。

    “二爷爽快。”她说,“民女要赵福从前住的那间院子。连房契带地契,外加后头库房里所有赵福没来得及搬走的东西,一样不少,全部归我。”

    容堰的眉毛跳了一下:“你就为了这破院子?”

    他的性命竟然只要挟来一座院子吗?

    “是,民女就要那一座破院子。”

    “你要那破院子做什么?那地方出了人命,官府还封着。”

    “这就是民女的事了。”叶释淡淡道,“二爷只消说给不给。”

    容堰盯着她看了好一会儿,目光像两刀一样恶毒地在她脸上刮来刮去,恨不得剐下她一块肉。

    可叶释站在那儿纹丝不动,连眼睫毛都没颤一下。

    “行,我给。”容堰终于开口,声音像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可解药呢?”

    叶释从袖中摸出一只小小的白瓷瓶,放在桌上,往前推了推。

    瓶子只有拇指大小,瓶口用蜡封得严严实实。

    “这里头的药,够一个月。”她说,“一个月后,二爷再来找我。到时候,我再给下个月的。”

    容堰的脸一下子沉了:“一个月?你耍我?”

    “二爷说笑了。”叶释的声音还是那样温温软软的,仿佛自己是一个非常公道的商人。

    “雪见愁的毒,三个月才发。民女给二爷一个月的解药,已经是给足了诚意。二爷若觉得不够,那民女便将这瓶收回去。二爷另请高明便是。”

    她说着,作势要伸手去拿那只瓷瓶。

    容堰的手比她更快,他一把攥住那只瓷瓶,指节泛白,力气大得像是要把瓶子捏碎。

    叶释的手停在半空,不急不恼,只安安静静地看着他。

    容堰攥着那瓶子,胸口剧烈起伏。他闭上眼,长长地吐出一口气,再睁开时,那双偏小的瞳仁里恢复了平静。

    “好。”他说,“一个月。一个月后,你最好还活着。”

    叶释收回手,微微欠身:“二爷放心。民女比谁都惜命。”

    她转身往外走。走到门口时,忽然停下来,偏过头,像想起什么似的,轻声道:“对了,二爷若是打算在这一个月里另寻高明,民女劝二爷一句。雪见愁的解药里有一味引子,只有北朔王庭的雪山绝顶上才长。二爷便是把天下的大夫都请来,也凑不齐这一味药。二爷若是想试,尽管试。只是这一个月里,若毒势有什么反复,可别怪民女没提醒。”

    她说完就推门走了。

    容堰坐在榻上,盯着手里那只白瓷瓶,一动不动。过了很久,他猛地将瓶子往桌上一顿,茶盏被震得跳起来,落地摔了个粉碎。

    “叶释!”他从牙缝里挤出这两个字,发出毒蛇般的嘶声。

    院外的风从窗缝里灌进来,把博山炉里的龙涎香吹得四散。

    容堰坐在满室甜腻的香气里,面色铁青,双目赤红。他攥紧那只瓷瓶,骨节相互摧错,咔咔作响。

    一个月!

    他只有一个月,一个月内,他要么找到解药,要么找到第二个能配出解药的人。否则,他就得再向那个女人低头。

    他容堰这辈子,最恨的就是低头!

    “来人。”他沉声道。

    小厮战战兢兢应声而入。

    “去,给我查,北朔王庭里谁手里有雪见愁,谁跟这个叶释有关系。还有——”他顿了顿,眼中寒光一闪,“去打听打听,最近京城里还有谁在打听王爷。查到了,别惊动,回来告诉我。”

    小厮应声退下。

    容堰倒出药丸,想吃却又怕,于是命人:“再把那和尚叫进来!”

    与此同时,福来客栈后巷,一个穿青衣的男人正缓缓走过。

    他走出巷子,拐了两个弯,在一家茶摊前停下来,要了碗茶。

    他坐在那里,喝了半个时辰的茶。

    其间,他看见叶释从一辆马车上下来,进了客栈后门。他看见老魏带着两个伙计推着板车从巷子里出来,往西去了。

    他把这些都记在心里。然后放下茶钱,起身走了。

    当晚,沈之衡的粮铺后院里,孙虎把今日所见一五一十地说了。陆破悬坐在暗处,一言不发地听完,

    “容堰今日去了哪里?”他问。

    “他倒是没出门,可他府上的人下午来了一趟福来客栈,半个时辰后,叶氏就出门了,坐马车去了容府。待了约莫一盏茶的工夫就出来了,出来的时候容府的人送她到门口,客客气气的,一点没为难她。”

    陆破悬的手指停住了。

    “客客气气?”

    “是。孙虎看得真真的,那送她出门的小厮还给她掀了车帘。”

    陆破悬沉默了好一会儿。容堰是什么人,他这些日子已经摸得差不多了。

    那是个吃人不吐骨头的角色,落到他手里的人,不死也得脱层皮。叶释去了一趟容府,安然无恙地出来,容堰的人还对她客客气气。

    只有一个解释。

    叶释给他解药了。

    那她要挟到了什么?

    她想要的是什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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