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陆破悬还记得第一次见雪见愁,是流亡在北朔的第二年冬天。那一年他刚从押送的路上假死逃出来,身上带着多处伤口,血冻在脸上,撕下来的时候连皮带肉。
他在雪里趴了一天一夜,等搜捕的兵马过去之后,才拖着仅剩的半条命爬出来。
南方已非故土。
往北走,是唯一的活路。
他就这样半爬半走了七天七夜,渴了喝雪水,饿了吃草根树皮,终于爬到大漠的边缘,看见一座小小的绿洲。
绿洲上有几顶帐篷,住着一群半商半匪的北朔游民。
他把自己最后一块值钱的东西给了他们——腰上的革带,换了一碗热汤和一个角落。
那些人看他伤重,又不像北朔人,起了疑心,打算等他睡着就杀了他剥衣服,以免产生搏斗。
陆破悬蜷缩成一团,硬生生没有闭眼。
第二天夜里,那片绿洲来了另一伙人。
那伙人骑骆驼,披黑毡,不下十骑,在月光底下像一排移动的影子。
帐篷里的人还没反应过来,就被按在了地上。只有一个头目模样的人挣扎着爬起来,从怀里摸出一只小皮囊,将里头的东西尽数倒进了自己嘴里。
陆破悬蜷在帐篷角落里躺着,眼睁睁看着那个头目吞下那东西之后,整个人像被抽去了骨头。
他的皮肉从指尖开始发黑,像墨汁倒在吸水纸上,缓缓洇开。
他开始惨叫,从喉咙深处迸出一种不像人的声音,像怪物在嘶嚎。
他的眼睛在眼眶里疯狂转动,嘴角流出黑血,手指抠进自己的喉咙,把自己抓得血肉模糊。
那过程持续了很久,最后那人蜷缩成一团,皮肉一寸寸溃烂,像融化的蜡烛一样瘫在沙地上,只剩一具辨不清面目的残骸。
那些黑毡人的领头的蹲下来,翻了翻地上那摊东西,从里头拣出一只铜牌,揣进自己怀里。然后他转过头,看见了角落里的陆破悬。
大概是陆破悬伤重的样子,让他们懒得再多看一眼。在这样的天气、这样的地界,他们一旦离开,这人即便还有气息,也活不下去。
那人站起来,居高临下地和下属交代,那些话混杂着北朔的语言,陆破悬只能听懂一字半句。但是他直觉这些话很重要,于是他凭着最后的精神,一定要把这些句子一字不差记下来。
到后来,他在北朔学会了北朔话,一句句将那些发言重新默诵、翻译出来——
“这东西叫雪见愁。我们北朔人喂给仇人吃的。有一快一慢两种药效,快的便如这样,慢的,吃了它,三个月内慢慢烂死,谁都救不了。除非——”
“除非什么?”
“除非下毒的人给你解药。”那人冷冷一笑,露出一口焦黄的牙,“可下毒的人,从来不会给的。”
陆破悬没有死在那片绿洲上。
他奇迹一般地活了下来,来到了北朔。
那两年里,陆破悬替北朔人跑过不少差事。他学会了北朔话,学会了辨毒识毒。
他曾经为一个大商人做事。那商人偶尔会从怀里掏出一只小小的瓷瓶,在灯下把玩。
瓶里装的就是雪见愁。商人喝醉酒后告诉他,这药粉是用一种生于北朔极寒之地的草根研磨而成,那草根埋在冻土底下三丈深,一年只长一寸,极难采挖。
所以雪见愁极其珍贵,只有北朔王庭里的贵人和大部落的头领手里才有。
“下到水里,无色无味。下到酒里,甜得发腻。”那商人得意地说,“所以下毒的人得聪明些,要挑个不容易被察觉的法子。”
陆破悬把每句话都记了下来,
后来商人参与派系斗争,被王庭内部的政敌杀了。
陆破悬趁乱逃出来,在戈壁滩上流浪了一阵,才遇到了骨力的商队。
知道这味毒药的人,只怕不算太少。
可他没想到,在大越,竟还有一个人也拥有这东西。
所以当赵四在粮铺后院里说出“雪见愁”三个字的时候,陆破悬心里翻了一下。
他坐在暗处,把那日的记忆从脑子里翻出来,一寸一寸地捋了一遍。
叶释这个人,在北朔必定大有来历。她手底下的那些人,身上的功夫也不像寻常走镖的。再加上雪见愁——那是北朔王庭里贵人才有的东西。
她跟北朔那边的关系,比他原先以为的还要深。
“将军?”沈之衡见他出神,轻声唤了一句。
陆破悬收回思绪,把那烧成灰的纸条碎片拨到一边,声音平平的:“雪见愁是北朔王庭的东西。叶氏手里有这药,说明她身后那个人,在北朔的地位不低。”
沈之衡面色微变:“那她来京城,到底图什么?咱们查盛王是为了陆家的仇。她一个北朔来的女人,跟盛王能有什么冤仇?”
按照他们的推测,盛王应该是跟北朔有勾结才对。
“不知道。”陆破悬站起身来,“可不管她图什么,让她去查。她查得越深,盛王露出的破绽就越多。咱们在后面等着,该出手的时候再出手。”
他走到门口,又停了一步,偏过头交代了一句:“告诉赵四,把盯梢撤回来。远远看着就行,别叫人察觉了。”
“是。”
陆破悬推开门,夜风灌进来,吹得桌上的灯焰猛地一晃。他走进风里,身影很快融进了巷子的暗处。
福来客栈这边。
叶释也没有睡。
灯已经熄了,她坐在床沿,膝上摊着黑皮旧账。月光从窗缝里漏进来,她借着那点光一页一页地翻着,手指在那些名字和数目上缓缓移动。
赵福的账本帮了她不少。
这半个月里,她做了不少事。
头一件,是把济仁堂的宋怀攥进了手心里。宋怀从前在盛王府长史司管文书,五年前忽然被辞退,明面上说是回乡养病,实际上一直留在京城,替盛王经手一些见不得光的账目。
他和赵福是老搭档,赵福管着明面上的银子往来,他管着暗里的文书凭证。两人一明一暗,是盛王在京城私底下重要的一条财路。
这条路通过容堰去走,盛王对此并不算深知。
赵福死了之后,宋怀慌了。他怕盛王迁怒于他,又怕赵福临死前把账目吐出去,连日来闭门不出,连药铺都不怎么开门了。
叶释就是在那个时候找上门的。
她没有绕弯子,也不跟他做局,她叫老魏在夜里翻进了济仁堂的后院,把一本抄录过的赵福账册副本放在了宋怀的枕边。
第二日宋怀醒来,看见那本册子,魂飞魄散。他认得那是赵福的笔迹,也知道那上面记的东西够他和赵福死上十回。
第三日,叶释亲自登门,说自己是赵福托的人,手头还有些账目没来得及给盛王过目。宋怀问她想要什么,她说,只想求宋先生引荐一条路,让她能在盛王面前递上这些账目,换个安身立命的营生。
宋怀将信将疑,可那本账册副本已经落进了叶释手里,他不敢轻举妄动。这几日他一直在拖延,暗中派人打听叶释的底细,却什么也查不出来。
叶释不急,她有的是时间等。
第二件事,是她手底下的人已经散进了京城各处。老魏带着两个弟兄在城西赁了一间库房,明面上是做药材批发的买卖,暗里成了她藏人和传信的据点。
她在城北和城南各设了一个暗点,一个放在一家客栈里,一个放在一家茶楼里。
第三件事,是她已经摸清了沈家最近的动向。
沈明珠被放回来之后,人倒是老实了,整日缩在屋里不出来。
可王氏没闲着。她回了一趟娘家,又托人递了几回帖子去盛王府,都石沉大海。
倒是沈正清这几日频繁出入城南一家私宅,据说那宅子里住着盛王府的一个幕僚。
叶释把这条线记在心里。
她暂时不动沈家。沈家是她放出去钓盛王的饵,饵要在水里泡着,才会让鱼觉得安全。
等她摸清了宋怀这条线上的所有关卡,再回头收拾沈家,那才是真正收网的时候。
她把账册合上,正要起身去倒杯水,忽然听见门外有极轻的脚步声。老魏推门进来,手里拿着一封信,信封上没有署名,封蜡上却有一个她再熟悉不过的印记。
一朵五瓣的梨花。
叶释的手顿了一下。
那是北朔王府的暗记。萧绾月的私印。
她接过信,拆开封蜡,抽出里面的纸笺。纸笺只有一张,折了三折,上面是萧绾月亲笔写的字,笔画纤细却不柔弱,字字筋骨如铁。
“叶释:
一别月余,不知你已至京城否。我在此间一切如常,王待我依旧,朝中之事亦在掌中,你不必挂怀。
你走之后,我命人查了旧档,又得了一封信。皇后当年出事之前十日,曾密召盛王府长史入宫,谈了近一个时辰。长史出宫之后不到三日,便辞官归乡,至今下落不明。此人名叫宋怀,我已查明他并不曾回乡,如今就在京城。
你若查到了这个人,务必细查他手中经手过的所有文书。皇后当年查过盛王与北朔私通一事,盛王极可能便是因此对她下了手。此事若坐实,便是铁证。
另,你在京城所遇一切,凡事小心。盛王势大,容堰狡诈,不可急进。若遇危难,可去找一个人。他在京城南城开粮铺,姓沈,名之衡。此人是我母后旧部,可信。
我在此间等你消息。勿念。”
叶释把信纸凑到灯前,又看了一遍。
若再细看,便会发现,她和这张信纸上的字迹很像。
在北朔那几年,萧绾月教她认人、认毒、认字,每一日都逼着她读书写字,逼着她把北朔朝堂上的每一股势力都背得烂熟。
那时候她还不明白,为什么一个被困在北朔王庭里的和亲公主,要费这么大的心力教一个奴隶这些东西。
后来她明白了。
萧绾月不是在教她,萧绾月是在托付她。
那个看似风光无限、实则如履薄冰的女人,把自己最柔软的部分藏得严严实实,把最锋利的部分磨得又薄又快。
然后她把这些锋利的东西,一点一点地渡给了叶释。她知道自己走不出北朔,可她教出来的人,能替她走。
叶释把信纸折好,重新塞回信封里,又用蜡封上。她走到窗前,推开一条缝,望着外头沉沉的夜色。月亮挂在半空,泛着灰蒙蒙的光。
“东家,要不要回信?”老魏问。
“回。明日就回。”叶释关上窗,转过身来。她的脸上没什么表情,可那双眼睛里有什么东西亮着,像雪地里远远望见的一星灯火。
“告诉王妃,宋怀已经在我们手里了。再给我一点时间,我早晚会走到盛王面前。。”
老魏应了一声,转身要走,又被她叫住。
“老魏。”
“在。”
“宋怀手里的东西,不只是账目。”叶释慢慢说,“他是长史司的人,经手过盛王与边关的所有密函。其中有一份,是发给镇北军的,日期在粮道被断之前三日。那份密函上写的是什么,宋怀还没吐干净。你告诉下面的人,盯紧他,别让盛王的人先灭了口。”
“是。”
老魏退了出去。屋里只剩下叶释一个人。她重新坐回床沿,把那封信放在膝上,指尖轻轻摩挲着封蜡上那朵梨花的轮廓。
在北朔的那几年,她常常做同一个梦。
梦里她还是那个跪在贵人府廊下擦地的奴隶,膝盖底下是冰冷的石板,手指浸在带冰的水里。
每一次梦里,她都要用尽全力抬头去看廊下那一盏灯。
灯下有一个人影,大红的袍子,鬓边一朵绒花,脸上带着似笑非笑的神情,低头看着她。
每一次她都想要开口说话,可每一次都发不出声音。然后那人影就会伸出手来,把她从冰水里拉起来,对她说:“命硬的人,不该只活着。”
她醒来的时候,总是枕头上湿了一片。
可她不记得自己哭过。
五年了,她在北朔从奴隶做到公主亲卫,从跪在地上的那个变成站着发令的那个。
她手上沾了太多血,心里藏了太多事。可她始终记得那一天,萧绾月把她从鞭子底下捞出来的时候,说的那句话。
那是一个承诺,也是一副枷锁。
她如今活着,就是要还这副枷锁的。
叶释把信收进枕下,脱了外衫,和衣躺下。她闭上眼,脑中浮现的却是另一个人的脸。
今天下午在济仁堂门口,她从药铺出来的时候,隔着半条街,看见茶摊上坐着一个男人。他背对着她,只露出半边肩膀和一只手。
那只手搁在桌面上,指节粗大,虎口全是茧子。她认得那种手,那是握了太多年的刀才会磨出来的手。
她没有看清他的脸。
可她知道,他在看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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