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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沉吟。我忽然想起苏庭沅曾说过,他有喜欢的姑娘。
我关切,“你还没娶到喜欢的姑娘吗?谁家姑娘配得起你呀?”
我记得苏庭沅好像是家中嫡子吧?他母亲是正妻,因身体不好,便只生了苏庭沅这一个宝贝儿子。
苏庭沅犹豫,想说什么,又不能说。
“该不会……”我恍然大悟,“你也喜欢裴令仪?!!!”
苏庭沅突然就恼了,“那女的……”
他一脸不加掩饰的厌恶,徒然又止了话语,似乎将大不敬的话全咽了下去,瞬息便恢复了风平浪静的模样。
他怎么突然那么大反应?我敏锐捕捉到了苏庭沅对裴令仪的厌烦,不愧是我好兄弟啊!确定他是我方阵营的人!看人的眼光也与我一模一样!
我一脸期待着他说出羞辱裴令仪的话,那女的……那女的怎么了?该不会他要说:那女的也配?
哈哈哈哈哈哈,可是他戛然而止。
头一次瞧见苏庭沅这般失态,看来,这些年苏庭沅没少受裴令仪欺压,否则,那么好脾气的世家公子,怎会提及她就变脸了呢。
我对他的反应甚是满意,他似乎不便久留,握拳抵唇,低头思虑片刻,一句话都不说,匆匆离开。
我追上前,“你还来吗。”
他止步,迟疑看向我,“你想我来吗。”
“想。”我说,“但是很危险,你不要来了,若是被跟踪,说你通敌,那就完了。”
如雷的心跳声在寂静里响起,昏暗的灯火覆灭了他面红耳赤的脸,他突然不置一词,匆匆离开。
半月后的某日,他又来了。
他似乎晓得我哪日轮值休憩,照例先去见了温衍,不知与温衍密谈了什么,他俩似乎约好了。
温衍来,他便来。
我一看见他,我就开心。
仿佛看见了同类,没有纷争算计,没有沉重的痛苦,没有仰望的悲怜,只有轻松快活的故人相逢。
我欢天喜地迎他吃酒,“私通敌军,你不怕被周承乾发现吗?”
苏庭沅一袭墨色暗纹锦袍,衣料是极细密的贡缎,暗光下浮起几缕若隐若现的云纹,不张扬,却处处透着贵重。
他谨慎,“我心中有数。”
也是,他处事向来周全,在周承乾身边待了这么多年,周承乾麾下暗卫部署如何,行事手段与脾性,他皆了然于心。
既然温衍邀他前来,那便也会替他扫平一切后顾之忧。
今日赵毛毛跟着楚阁主,带着言团团出外游街去了。
我迫不及待与他一同说裴令仪坏话了!这些年,可把我憋坏了!温衍只字不提裴令仪!赵毛毛怕勾起我伤心事,也绝口不提。
赵褚又向着裴令仪。
我全然没有说心里话的机会。
被我逮住苏庭沅厌恶裴令仪!哈哈哈!这小子跟我统一战线!
我给他倒酒,“你心上人究竟是谁呀?你父亲可是朝中重臣!如今,比左相还要受皇帝信重!几乎是权倾朝野啊!你怎么会还没成亲呢?”
苏庭沅视线掠过我的脸,落在桌边落花上,“我的心上人,心里没有我。”
“那她可太没眼光了。”我替他打抱不平,“你这么好,为人重情重义!待人宽厚!行事周全!洁身自好!模样英俊!家风甚好!简直是全天下最好的男子!谁嫁给你,是上辈子修来的福分!”
“你真这样想吗。”
我认真点头,“我一直这么想。”
苏庭沅镇定自若,耳尖竟悄悄泛开一层薄红。
我不由得揶揄道:“你还害羞啊。”
他维持着面上的平静,“不过是酒力泛上来罢了。”
我见状,便撺掇着他再饮几杯。
这些年,我的酒量早被练了出来。楚阁主时常拿出她亲手酿的药酒,强逼着我与温衍一同饮下,说是可以固本培元,调养精气。
我俩坐在桃花树下推杯换盏,瞧他眼眸微醺。
我找准时机故意刺他,“你的心上人……该不会真是裴令仪吧?”
闻言,他的眉头便紧皱起来。
瞧他有了情绪上的反应,我自顾自道:“也是,裴令仪那种家世好,模样又好的美人儿,哪个男子会不喜欢呢?”
我拨弄着桌面上的花瓣,静静等着苏庭沅出言侮辱裴令仪,快说,快说啊。
瞧他缓缓握紧了拳,却谨慎不言。我又添一把火,“听说她体恤黎民,待人宽厚仁善,不恃权势常怀怜悯之心,是个心怀苍生的。”
“听谁说的。”苏庭沅望定我,提点我,“世人多有表面温善,背地里另有盘算之辈,听其言,不如观其行。”
我仿佛找了知音,以拳击掌,“你也发现了?裴令仪千人千面!表里不一!”
苏庭沅没接话,仅是浅浅点头。
仅仅是一个点头,我便热泪盈眶,有人懂我!
“她在温衍面前,一副温婉聪慧的模样。到了周承乾跟前,又装出恭顺有度、仿若母仪天下的姿态,骨子里还带着几分贞烈女子的清高倨傲。可偏偏每一回对上我,便刻薄得不留情面,句句皆羞辱!她骂我如同牲畜,还嘲讽习武女子毫无柔媚风情,不得男子欢心!”
我痛快地说裴令仪坏话。
苏庭沅似是听出了我倾诉之意,他沉吟片刻,措辞审慎有度:“深宫诡谲,各怀鬼胎,个个皆是揣着城府的。若是品行不端,便如同赤身行于闹市,一举一动尽数落于旁人眼底。”
“你也觉得她品行有问题?她平等瞧不起每一个人!”我愤愤告状,“似乎连这世道都瞧不上!总是用嫌弃的目光注视眼下的一切!”
苏庭沅又点头。
果然,不是我一个人这么认为!
我拎着酒瓶,一脚踏上石凳,胸中愤懑翻涌,“她好不要脸,我昔日待她掏心掏肺,她却害我两肋插刀!事后倒打一耙诬陷我!将我们当作没用的杂角,她以戏台上的正旦自居,事事都要压所有人一头!说什么爽文!说什么大女主!只准她放火!不许旁人点灯!她即是正义!旁人得失皆活该!不仅如此,她还朝秦暮楚!周旋于男子之间,以玩弄旁人情意当作乐事,觉得世间男子都爱她!”
苏庭沅定定望着我,点头。
他听出了我的委屈,见我沉默望着他,等待着他接话。他略略思量,“她脑子……有问题。”
“苏庭沅!你也觉得吗?”我真是高山流水遇知音,骤然凑近他,“她有病!极其疯癫!”
“嗯,病的不轻。”
“对吧?”我妒恼,“这么坏的人!为何那么多人爱她呢!”
见我又把目光投向他,等待他与我同一阵营说裴令仪坏话,苏庭沅良好的家风素养,加之长年累月随侍御前,见惯庙堂诡变,养成了他内敛审慎,遇事不轻易显露心绪的性子。
可他还是附和我,“他们瞎。”
“对吧?对吧?对吧?”我给他倒酒,“为什么会有人喜欢坏人呢?喜欢她什么呢?天下美人儿那么多。”
“世间美人儿,大多千篇一律。”苏庭沅似在揣摩男子心性,语声淡淡,“可这般万里挑一的疯性,却是世间少有。”
我兀然沉默。
他话里的意思,大抵是像我这样的女子世间比比皆是,可裴令仪那般惊世骇俗的疯癫,普天之下,便只有她一人。
她懂配制黑火药,能淬炼矿石,造得出冰风扇,研制车马器械,通晓丹药炼制,亦深谙经商营生之道……想来私底下,定然还藏着许多我无从知晓的本事。
这般两相比较,才愈发衬得我如此平庸。
我仿佛瞬间黯淡了,风灯的光都照不亮我。
温衍的琴音悠悠传来,穿过枝叶的缝隙漫过来。调子清寒幽咽,弦声时而低回婉转,如心底郁结无处诉说,偶有几声高音破空,转瞬又归于沉郁,倏然打破了我与苏庭沅在树下的默然沉寂。
我轻声开口:“温衍难得抚琴,怕是又在思念裴令仪了。”
苏庭沅听我倾诉了一晚上,他抿了口酒,“无法原谅,又为何留在他身边呢。”
我微讶,苏庭沅竟一眼看穿我的心事。
我其实至今难以释怀温衍娶裴令仪,而周承乾亦不顾朝野流言,力排众议,迎娶臣子之妻,册立为后。
他们皆知裴令仪害我。
却依然选择她。
就像苏庭沅所说,我是大同小异,裴令仪是万里挑一。
“温衍是我的救命恩人。”我低声,“他对我有养育之恩。我离不开他,他……亦离不开我。”
只是心头的那根刺,让我止步于亲情,不再往前一步。
“我能瞧透的心思,他们自然也尽数看得明白。”苏庭沅字句沉缓落下来,“不曾坚定的选择你,那便是权衡利弊……没多少情谊。”
明知我会伤心,却还是那样做了。
所有为他们寻来的开脱措辞,皆是同他们一道欺负自己。
“我真的很普通吗。”我看向苏庭沅。
苏庭沅看我许久,伸手摘下我鬓边落花,“你是世间少有。”
我释怀笑了声,这小子还会哄人啊。
“从来都不是他们无情。”苏庭沅说,“而是你自己在意,放下不就好了,世间男子千千万,总有人会坚定选择你,只为你而来。”
“我早放下了。”我嘟囔,“我才不会为他们守节,亦不会为谁守寡。待我遇到满心满眼皆是我的男人,只要他不嫌弃我,我便义无反顾嫁了。”
我的人生要自由自在,为所欲为。
才不要总望着天上的星星,痴求水中月影,困于这场镜花水月的虚妄执念之中。
让他们这些天之骄子与世家贵女去书写风月传奇。
我这等小人物该是享受俗世快活。
苏庭沅想要说什么,最终什么都没说。
那晚我俩喝了很多酒,他什么时候离开的,我全然不晓得。
赵毛毛说,是温衍把我捡回卧房的。
这一晚之后,苏庭沅大胆包天,将北秦军队压境,兵锋直抵望淮城近郊。
吓得胡凛伤都不养了,前来城门口巡视。
立在城楼之上,便能望见北秦大军安营扎寨的连绵营垒。极目远眺,黑压压的人海铺展于旷野,恍如漫天乌云自天际沉沉倾覆而下。
可是北秦大军只是逼近,并未有举兵的苗头。
夜间我登城巡守,立在城门楼之上,甚至能听到悠扬萧声,悠悠自北秦军营之中飘来。正是那日温衍抚琴所弹的那支曲子。
似乎是苏庭沅吹的。
温衍思念裴令仪。
苏庭沅在思念谁呢。
我一支带火的穿云箭破空而去,精准射中北秦营寨正中心的主帅帐篷,把他帐篷烧了,箫声戛然而止,顿时,北秦军营怒喝声四起,兵械交错,骂声连天。
哈哈。
我在喊苏庭沅来找我玩呢!
可是他似乎被什么事情绊住了,许久没再来找过我。
听说望淮城来了一班西域艺人,随行有巨象驯蛇,更有容貌明艳的异域女子献舞,城中百姓都争相围观,热闹得很。
赵毛毛喊我去看。
适逢温衍今日从南楚国来寻楚阁主。
我便跑去喊温衍,却见楚阁主正在他屋内。二人似是在商议什么要紧之事,气氛沉凝。
温衍脸色阴郁至极。
他的唇又成了灰紫色。
楚阁主看了我一眼,神情浮现一丝惋惜的怜悯。
她在怜悯我?觉得我可怜?
为什么?
我说,“温衍,今晚军中休整,我们带言团团一起去看西域戏班子!”
不等他回答,我便攥住他胳膊,将他牵起往外走。
原本备了两个面具,我一个,温衍一个。
可是言团团闹着要,于是楚阁主和赵毛毛也要。
我们一行说说笑笑行于风灯摇曳的街头,明明很快活的氛围,我却听不到温衍半点声音。
我好像很久没听见他说一句话了。
他原本就沉默寡言,如今,更加沉默。
明明就在我身边,我却感受不到他的存在。
我下意识攥紧他冰凉的手,看似没心没肺地快活游街,东看看,西看看。
由于言团团喜欢我穿着铠甲的样子,我今晚特意穿着玄铁铠甲,高高束起长发,戴着黑色猫脸面具。
只是这一套男子装扮,却于繁华街头,牵着另一个男子的手。
引起过往路人频频侧目。
我正东张西望寻找西域杂耍班子,不经意间,一道高大威猛、气度不凡的身影与我擦肩而过。
腰间环佩叮咚,清响掠过耳畔。
空气中,残留一丝若有似无的零陵冷香。
我骤然僵在原地,如遭雷击。
回头看去。
那人戴着一张面目狰狞的丑陋面具,通身玄色锦袍,无需金玉衬饰,浑然天成的威严华贵,自骨血里漫溢出来。
他步子未停,向着街道尽头从容走去。
一股恶寒自心头直冲脑门,我下意识缓缓抽刀。
温衍将我腰刀推了回去,我看向温衍,他亦冷冷侧目睨向那道云天相接的凛凛背影。
他携我,若无其事继续往西域戏班子走去。
那道环佩清脆撞击的叮咚声传来,似乎身后的那个人止步了,直觉告诉我,他回头了。
我背脊仿佛被密密麻麻的针刺扎过,又似是万箭齐发射向我的背脊,我恶寒,轻轻颤抖。
温衍不动声色拥过我肩背,将我护在怀中,推着僵硬的我继续往前走。
像是世间最寻常的亲密伙伴,很快淹没于人海之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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