最新网址:www.wenxue.la
“我来协助胡凛守城。”我低声,“帮我传讯给温衍。”回去的路上,我一直没言语,琢磨着赵褚对裴令仪的那番描述,这个女人怎么会有两副面孔呢?在温衍跟前,她善良宽厚,聪慧灵秀,体恤仆役,待人平易亲和;在周承乾身侧,她明艳张扬,胆识卓绝,见识过人,心系苍生。
可在我面前,却只剩歹毒刻薄,骄矜自负,傲慢无礼,处处锋芒逼人。
真是对待不同的人,给不同的脸面啊。
赵褚罕见迟疑犹豫,解释道:“我这般看待裴令仪,只因她为温相付出了很多,几乎押上了全部身家,她对温相没有半分虚假。为了嫁给温相,险些与老护国公断了父女情分,不顾护国公府反对,义无反顾嫁给了温相……”
我直咂舌,这么多年我都没发现,赵褚整颗心都偏向裴令仪啊!难得温衍准他与我交心,带我梳理当前形势,他便暴露了这么不得了的一面。
我趁势问,“那温衍喜欢裴令仪吗?”
赵褚沉思,“温相心思不好猜,该是有过动心,毕竟裴令仪那般容貌及家世……”
是啊,温衍怎会没有心动过呢。状元及第那日,意气风发的他初入帝都,是否也曾被这满目盛世繁华迷过眼,一朝得见这般明媚灼灼,出身显赫的世家贵女,世间寻常男子,谁能不为之心动。想来温衍初见裴令仪之时,必然也曾一见惊艳,方寸微动。
只是这份心动尚未来得及生芽,便被老先帝折毁掐灭了……
娶裴令仪那日,他开心吗?是否得偿所愿了呢。
我低声,“温衍这些年,有开心过吗,哪日最开心呢?”
赵褚蹙眉深思,字斟句酌,“周承乾推行他的赋税改良之策那日。温相站在城门之上,遥遥眺望北秦疆土,闻得此讯,周身气息难掩亢奋。”
我凝神,温衍那般憎恨北秦皇室,为何会帮北秦改良税策呢?这些年,他只有这一件开心事吗?未免开心的点太离奇了。
“除了灭门之仇、被北秦皇室欺辱外,温衍最痛苦的事情是什么呢?是裴令仪被立后那日吗?还是裴令仪义无反顾选择周承乾那日呢?”
“不。”赵褚敛神回想,缓缓开口,“是你两次濒死之时,以及……你在周承乾身下承欢那些时日……温相气息明显不对……阴郁极深……”
“至于裴令仪,温相面上虽不曾流露半分情绪,暗中却始终紧盯裴令仪的一举一动。”
我兀然沉默。
此后日子,我一身玄铁戎甲,头戴铁战盔,冷铁面罩紧贴面庞,只露一线狭缝视物,静静戍守这座边关重镇——望淮城。
城外是一望无边的黄沙荒滩,漫漫风沙卷着碎石扑打城头,向南行三十里,便是南楚的红河。对岸南楚的袅袅炊烟。城池墙垣高峻,壕沟深固,渡口之上千帆络绎不绝。
太平年岁,两岸商贾往来互市,舟楫穿梭不绝;一旦烽烟告急,便即刻封江锁渡,断绝所有舟船通路,南楚沿岸城池瞬间化作铁血壁垒。
守着这座城,仿佛便守住了我的孩子。
愿他能安身在我身后这片天地里,无烽火惊扰,自在安稳地活下去。
我决不让北秦往前一步。
由于我是直接授命前来的副将,并未在军中逐层历练。军中旧部多有不忿,原先的副将心中不服,处处相抗,我凭武力将他打服,这才在边关军中站稳脚跟。
他们不服我,却不敢招惹我。
我头一回轮值巡营,整整半月,虽处处遭军中之人暗中排挤,诸事多有掣肘,也算平稳捱过。
是夜,温衍带着言团团来望淮城看我。我一身沉重的玄铁铠甲,靴底踏在青石板上,发出咚咚厚重的声响,蹬蹬蹬蹬奔至他面前。抬手摘下沉甸甸的战盔,乌发散落开来,眼底漾开明亮笑意,高声唤道:“温衍!”
他冰冷眼神兀软,宛若冰雪消融,凝视我许久,轻轻蹙眉,“重吗。”
“重!”我笑容熠熠,难掩快活,“平日里便穿着它操练,权当磨砺筋骨。待到真正奔赴沙场,换上轻甲,出招的速度便能数倍于今日。”
“何必受这罪。”
我摇头,“我没别的本事,也就一身武艺有些用处!不去军中!又能去哪里呢!我要护住你,也要护住言团团。”
我抱起言团团猛亲,咯咯直笑。
小家伙胖乎乎像个肉球似的,软软糯糯,全身香喷喷。
言团团大为震惊,一脸崇拜望着我,两眼旋转着仰慕的明亮小星星,“知知小娘娘,你好美啊!”
“美什么。”我抱着他,迈步往城内居所走去,语气带着自嘲,“如今这般模样,不男不女的,丑得很。”
“才不!可美可美了!”言团团一双乌溜溜的眼睛紧紧盯住我的面容,小嗓门掷地有声,“是英姿飒爽,威风凛凛!”
他歪着小脑袋,想了许久,冒出一句,“擐甲临关怀赤胆,卸盔垂鬓见红颜。”
我开怀,“谁教你的!”
“叔父!”
身后传来温衍几声轻浅的咳意。他身子本就时好时坏,隔上一段时日,便要去楚阁主那里医治调理,方能压制住体内盘桓的毒素。
我一手环抱着言团团,另一只手下意识向后探去,本想握住他的手,催着他走快些,也想在这寒风料峭的夜里,温暖他永远冰凉的手。
可转念又想起自己掌心磨起的茧,怕粗糙的茧面硌伤他细腻的肌肤,于是手顺势往上,一把轻握住他的胳膊。
稍稍一带力,便将他拽至我身旁,并肩而行。
我松开了手,双手环住言团团,亲不够似的。
言团团满眼星光,他太崇拜了这身战甲了,一直愣愣看着我的脸,“知知小娘娘,等我长大了,定要娶你为妻!”
我没忍住,放声大笑。哈哈哈哈哈!
这孩子真是要不成了,我扔给温衍,笑得弯下腰了,捂着阵阵发疼的肚子几乎直不起身:“那是你还没见过更好看的,改日,我带你去瞧瞧别的俊俏小姑娘。”
我抬手指着言团团,转头望向温衍,眼底都笑出了泪光:“你听听,小小年纪,竟说出这般大逆不道的话。”
温衍似是也觉好笑,素来游离不定的冷郁气场竟透出几分明朗,眉梢轻轻扬起,低声含笑:“好儿郎,有志气。”
“你怎么还跟着一起说浑话啊!”我嗔怪道。
谁知言团团却认真了,小脸紧紧皱起,一脸执拗地扬声辩驳:“他人蜜糖,我之砒霜。他人砒霜,我之蜜糖!旁人眼中的俊俏小姑娘与我何干!我说知知小娘娘是天底下最美的女子!那便是了!”
这熟悉的语气,让我有些恍惚。
我渐渐止了笑意,仿佛瞬间跌入情绪的深渊,唯恐被温衍察觉端倪,我复又扬起笑容,一把握住言团团肉肉的胳膊,携他一起回家!
因了温衍的到来,我次日告假,言团团同我睡到日上三竿,小家伙悄悄跟我说,“知知小娘娘,我可不可以一直留在你身边呀。”
“可以呀。”我甜蜜轻语。
言团团唉声叹气,“大娘亲不许!好烦啊,天天逼着我识什么花花草草,我想跟着知知小娘娘习武!打跑坏人!保护小娘娘!”
“成!”
“那你去跟大娘亲说!她可顽固了!”
“我也怕她。”我悄悄,“她可凶了。”
言团团憋着嘴,“我要是你生的就好了,你若是我的亲娘就好了。”
我笑出声,“你是我和大娘亲一起生的!我生不下来!她接着生!我俩一起生的!大娘亲爱你,你要敬重她!”
“真的吗?你也生过我吗?”
我犹豫片刻,迟疑道:“对!我生一半!她生一半!”
他似懂非懂,紧紧抱着我,声音发闷:“我最爱知知小娘娘了!你身上可香了。”
心口莫名泛起丝丝阵痛,我从不后悔生下他!只怕自己给他的太少,常觉亏欠。
只想将这世间最好的一切都给他。
母爱何其奇妙,能驱散我心底深藏的怯懦,予我无限勇气,坦然立身于这人间。
那个曾经受了伤到处躲藏的徐知砚不见了,取而代之的是一位母亲,为守护孩子而生出的无畏勇气。
赵毛毛轻轻叩了叩门,端着一应妆品用具,迈步走了进来:“知知姐,温相让你今日好生打理一番自己,着女装。”
“为什么?有什么安排吗?”
“不晓得呀。”赵毛毛不管不顾,也挤上床。抱过言团团好一顿揉搓,“哎呀呀,小团团,怎么只跟小娘娘亲呀!你小时候,谁夜夜给你换尿布呀!”
我心下诧异,先一步起身。
问了一圈,似乎今日有贵客登门。谁啊?谁登门令温衍这般重视?
谁这么重要啊?
赵毛毛给我描了特别精致的妆容,衣裳是温衍亲自挑的,一袭月白流烟纱裙,剪裁收束腰身,衬得身形纤挺。领口袖缘绣着细碎银线暗纹,如烟云漫卷,腰际束一条莹白玉带,垂落几缕珍珠流苏,走动时微光轻晃,素雅却难掩华贵。
玉簪交错绾起满头青丝,步摇垂落鬓边额侧,稍一转头,便珠玉叮当,流光簌簌。
这是要给谁看啊?好些年没上过妆容了,往日同温衍相处,我素面朝天。
赵毛毛痴痴看着镜子,手中的朱砂膏啪嗒掉在地上。
我窘迫,“好看吗?”
赵毛毛狂点头,“知知姐,你美而不自知!你不晓得自己五官多好看!就算不施粉黛,在人群中也是一眼万年的容颜!”
“跟裴令仪比呢?”
“她明艳夺目,灼灼桃李!你是皎皎皓月,干净神仙!”
这是什么比喻。
明明让我好好收拾自己一番,可温衍忙了一天的差务,根本无暇瞧我一眼,只是令我坐在院子里,百无聊赖等他差遣。
直待到夜色降临,依旧不见他传来半分指令。
闲得实在难熬,我便陪着言团团踢起鞠球解闷。楚阁主和赵毛毛也一同过来陪小家伙玩。
这是一处规整的小小四合房。四面屋舍合围,灰瓦屋檐向内收拢,圈出一方方正的天井。地面铺着大块青石板,石缝间生着浅浅青苔。正房居于北端,东西两侧分列厢房,檐下绕着一圈抄手游廊,廊柱素漆,没有繁复雕饰。
我们在小院子里借着微弱的风灯,陪着言团团嘻嘻哈哈踢着鞠球。
忽而,一个身影一闪而过,似是从廊下经过小院往外走去。
我止了步子,定定看着那人。
那人半侧身子已然走进了小院一侧的甬道,可是脚步迟疑,虚晃了一下,便又折身向我的方向停下。
我缓缓睁大眼睛,巨大的喜悦撞进心口,“苏庭沅!”
他看着我,一时深深晃神,似乎没认出我。
我高兴疯了!蹦蹦跳跳跑向他,“苏庭沅!苏庭沅!苏庭沅!”
数年不见,他居然这般高大威武了!不知何时又窜高了那么多,身形挺拔健硕,早已不复往日模样。我要仔细辨认,才能从这副躯体之上,寻到几分当年青涩少年的影子。眉眼之间,也褪去稚气,愈发俊朗沉稳。
边境恶劣条件使得他曾经白皙的皮肤添了几分健康的麦色,更有男子气概了。
我被浓烈的喜悦冲昏了头脑,围着他寒暄,“你怎么来了?不怕被人发现吗?你通敌了吗?这里是敌营呀!”
问完,我自顾自咯咯笑了起来,“怎么是你呀?”
我万万想不到!竟然是苏庭沅!
苏庭沅静静立在原地,失神望着我。似乎我也不复曾经的模样,他在细细分辨我。
这些年,温衍把我养得很好,眉目间有了爽朗温柔的光芒,皮肤白皙如玉,美目明亮有神,灼灼映着院中灯火。
似乎,我也长高了些。
小脸儿也圆润些。
恰逢言团团踢着鞠球从院中跑过,苏庭沅锐利的眼神追随言团团的身影。
楚阁主急忙上前,抱起言团团哄道:“团团乖啊,跟娘亲去洗浴。”
赵毛毛站在原地愣神片刻,被楚阁主一把拽走。
我说,“苏庭沅,你成亲了吗?孩子几个了?娶到你心爱的姑娘了吗?怎么会想到来边关呢?御前不开心吗?还是你想建功立业呢?”
我这般喜欢他!话语便止不住。
“你来找温衍的吗?你俩暗中有联系吗!你怎么敢的!若是被发现了!不怕牵连苏家吗?追风哥怎么样了?听说留了他一条命,后来去哪儿了?”
我一口气问了一二十个问题,他只是简短回了句,“没成亲。”
我惊讶,“为啥呀?你都二十多岁了!还不成亲?”
他就那样静静望着我。
我总觉得他变得如此冷静,不同于我的狂喜,他肃静的眼眸里压着晦涩情绪,全然不似我这般失态冲动。
想来,大抵是长久伴在周承乾身侧的人,皆是这般冷静自持。
“你和温相……”他犹豫,“成亲了吗。”
我愕然,而后大笑,“温衍是我兄长呀!成什么亲?”
他眉间掠过一抹诧异,似乎与他听到的情报不同,苏庭沅说,“你还没成亲?”
我真的觉得他好生奇怪!我跟谁成亲呢!
我摇头,“独身一人。”
他谨慎的眼底浮起一抹微光,语气依旧平稳自持,“有心上人了吗?”
我仍旧摇头,“你呢?你有吗?”
他没回答,只是追问了句,“有成亲的打算吗?”
我想了想,“暂时没有,以后看缘分。”
最新网址:www.wenxue.la