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白玉塔尖下压三寸。陈时渡右膝往下一沉。
咔嚓。
膝盖骨砸进虚空,踩碎一片金沙。
单膝跪了下去。
右手握着的天师法剑插进金沙河底,剑身弯折,发出吱呀的呻吟。
剑脊上那九道龙影彻底熄灭,变成几道暗淡的铜纹。
左肩锁骨的断茬往外顶,把紫金法衣戳出个血窟窿。
血珠子顺着衣摆往下掉,砸在脚背上。
“跪下了?”
无相往前走了两步。
赤着的双脚踩在金沙上,连个脚印都没留。
胸口那颗黑肉瘤跳了一下,挤出两滴脓血。
“我还以为太清宫的天师,膝盖是铁打的。”
陈时渡低着头,下巴抵着胸口。
散落的黑发垂下来,遮住眉眼。
他没说话,右手五指往里收,想把天师法剑拔出来。
手背青筋鼓起。
剑尖纹丝不动,跟焊死在金沙里一样。
腰间挂着的阳平治都功印,这会儿像块百斤重的生铁,坠得玉带往下滑,连半点红光都亮不起来。
“别费劲了。”
无相停在他面前三步远。
右手托着的须弥山河盘往下一压。
嗡。
漫天倒悬的白玉佛塔,同时往下沉了十丈。
塔尖距离陈时渡的后背只剩半尺。
“这须弥界里,连你吸进去的那口气都是我的。”
“你的道,在外面。”
“进了我的界,你连个凡人都不如。”
下方,江城地面。
西郊大桥上。
张守河双手死死抱住定水神柱,百尺高的水神金身正在往里缩。
七十尺。
五十尺。
三十尺。
江水化成的水龙早就散了,哗啦一声砸回河床,把两岸的防洪堤冲塌了半截。
老头七窍流血,草鞋底子磨穿了,脚底板在钢筋上拉出两道血印子。
“顶不住……这天太沉了……”
桥面断口处,雷山趴在铁板上,嘴巴张着,吐出一口混着内脏碎块的血沫子。
他想抬头看天,脖子后头像压着两辆重型坦克,连眼皮都抬不起来。
“老周……”
雷山抓着报废的对讲机,嗓子眼像塞了一把沙子。
“天师……跪了……”
对讲机没反应。
庄园大门外,高凯手里的缺口大刀啪的一声,断成两截。
上半截刀片掉在柏油路上。
一千零八十四名英魂战士身上的金光,灭了八百多团。
剩下的两百多人,魂体透明得能看见后头的院墙,全跪在马路上,拿步枪托撑着地面。
“团长,弟兄们要散了……”
司号员趴在地上,手里的铜号变成了一团虚影,抓都抓不住。
高凯单手按着断刀刀柄,刀茬子割破掌心,淌出来的不是血,是点点消散的金光。
“不准散!”
“天师还没喝喜酒,谁散谁是逃兵!”
三环外,正西山头。
秦守一仰面躺在泥坑里,胸膛连起伏都没了,只有鼻孔里还冒着一点细弱的白气。
林平趴在他手边,断腿被一块滚落的大石头压住,连哼都哼不出来。
西北山头,宋清远插在石头里的佩剑崩碎成几十块铁片,老道士一头栽在石缝里,人事不省。
沈家庄园内。
大禹雍州鼎上的最后一点青烟散了。
三只鼎足往泥里又陷了一尺,鼎口倾斜,变成了一口生满绿锈的破铜锅。
屋檐下的大荒天罗伞,咔吧一声,主伞骨从中间折断,歪歪斜斜挂在房梁上。
廊下,秦无衣靠着断墙,手里的半截斩马刀滑落,当啷砸在青石板上。
她想弯腰去捡,手指头抽动了两下,没够着。
后花园里,苏青鸾从琴案后头滑下来,带翻了九霄凤鸣琴。
桐木琴身砸在台阶上,断成两截。
主桌旁。
周策单膝跪在泥水里,撑着通讯箱的右手手肘一软,整个人往前扑倒,下巴磕在箱子棱角上,磕掉一颗槽牙。
他吐出带血的牙,仰起脸,死死盯着万丈高空那个单膝跪地的紫袍人影。
“方志国……算算……核弹打穿这层壳子,要几发……”
旁边趴着的赵卫国抓着周策的袖子,手指头把布料抓烂了。
“老周,打不穿,这地方跟咱们不在一个空间……”
“打不穿也得打!”
周策拿拳头砸着水泥地,砸得满手是血。
“不能让他一个人在上头扛着!”
主桌上,陈建国从太师椅上滑了下来,跪在椅子前头。
老头两只手抓着桌布,把桌上的碗碟全拽了下来,噼里啪啦砸了一地。
“小渡!小渡你起来啊!”
“咱不结了!这婚咱不结了!你快下来!”
王桂芬趴在林若兰怀里,嗓子早就哭哑了,只剩下干嚎,一下一下拿头撞着桌子腿。
沈正廷双手死死抓着胸口的衣襟,呼吸急促,脸色发青,眼看就要背过气去。
沈行舟从草坪上爬过来,从兜里掏出速效救心丸,哆嗦着手往老爷子嘴里塞,塞了三次全掉在地上。
他干脆抓起沾着泥的药丸,一把推进沈正廷嘴里。
“爸!咽下去!妹夫还没败呢!”
二楼露台。
陈小雨趴在栏杆缝隙前,脸上全是血和眼泪。
手机屏幕早就黑了,彻底断了信号。
“哥……你起来啊……”
“你答应过嫂子的,你说今天谁来都一样……”
法坛下,玄默真人趴在血泊里,浑浊的眼珠子盯着台上的供桌。
供桌上,那两根儿臂粗的龙涎大香,被狂暴的重力压弯,啪地断成两截,火头掉在黄绸垫子上,灭了。
清虚老道抱着景阳钟的底座,哭得满脸鼻涕眼泪。
“断了……香火断了……”
“六百年道统,全完了……”
万丈高空。
须弥世界彻底合拢。
最后一丝来自人间的阳光被掐断。
四周一片漆黑,只有那几万名无面僧众身上散发出的惨白冷光。
无相站在陈时渡身前,抬起右手。
白皙的手掌按向陈时渡的头顶赤金冠。
“一粒尘埃,该散了。”
“受死吧,陈时渡。”
陈时渡跪在金沙里。
四周很静。
听不见雷山的吼声,听不见陈小雨的哭声,也听不见玄默真人的哀嚎。
五感被须弥世界的规则剥夺得干干净净。
紫府识海里,一片漆黑。
他修的太清道法,借的是天地灵气;他用的大禹九鼎,聚的是九州地脉。
现在天地没了,九州也没了。
他就像一条被扔上岸的鱼,连动一动手指头的力气都被抽干。
头顶上方,无相的手掌带起一阵恶风,距离他的发冠只剩三寸。
要死在这儿了吗?
陈时渡闭上眼。
脑海里,那些晦涩的《太上感应篇》、天罡三十六符、金箓大阵的图谱,全在这一刻散了。
黑暗深处,跳出来的是一堵爬满枯黄紫藤萝的青砖花墙。
墙根底下有两排冬青,砖缝里雕着铜钱样式的透风孔。
那是昨晚十一点。
夜风很凉,带着一点松木香。
她穿着厚羊绒披肩,背靠着墙那边,问他明天会不会出事。
他说,可能会。
然后,墙那头安静了两秒。
她笑了一声。
“那我等你。”
“凤冠霞帔我都试好了,就在前院的红毯这头。”
“不管外头来的是什么,你处理完了,记得过来掀盖头,别误了吉时。”
法坛正中。
沈念清还站在红毡上。
没有跪,也没有趴下。
她扔掉了手里那根断掉的木桩,双手扶着供桌边缘,硬生生顶着十倍的重力,一步一步挪到供桌正前方。
嫁衣的下摆被碎石子划破,脚踝上全是血口子。
她伸出满是鲜血的右手,端起供桌上那只还没洒出来的合卺酒杯。
端在胸前。
仰起脸,穿透漫天暗金色的佛国虚影,看着高空那个黑点。
“时渡,酒要凉了。”
她声音很轻,连台下的清虚老道都听不见。
但就在她说出这句话的刹那。
她左手腕上那根已经被染成暗黑色的本命红绳,突然跳了一下。
紧接着。
万丈高空,须弥世界内。
陈时渡垂在身侧的左手腕上,一点微弱的热度,穿透了层层叠叠的异界规则,贴在了他的皮肤上。
不是太清真炁。
也不是皇道龙气。
那是三十七度二的,活人的体温。
是沈念清握着酒杯、手腕贴着红绳传过来的温度。
无相的手掌已经落了下来,指尖碰到了陈时渡头顶的赤金莲花冠。
咔。
莲花冠裂开。
就在无相五指发力,准备一掌震碎陈时渡天灵盖的瞬间。
一只满是血污的左手,毫无征兆地抬了起来。
五指张开,像一把铁钳,一把扣住了无相的右手腕!
啪!
无相愣住。
往下压的手掌停在半空,再也按不下去分毫。
“你……”
无相低头,纯黑色的眼眸里映出陈时渡缓缓抬起的脸。
“你怎么还能动?!”
“这须弥界里没有灵气,你的紫府明明已经被我封死了!”
陈时渡没有松手。
扣着无相手腕的左手指腹,一点一点收紧。
咔吧。
无相融合了五尊古佛金身的腕骨,被他用纯粹的肉身力道,捏出了一道裂纹!
“谁告诉你,道在天上?”
陈时渡开口。
嗓音沙哑,却把周围几万名无面僧众的诵经声压了下去。
他看着手腕内侧那一点微弱的红光。
以前在太清宫待了二十年,玄默师伯教他,道是日月运转,是四时更替,是无情天意。
所以他下山,只是为了还因果,把自己当成一把清理门户的刀。
直到在沈家老宅喝了那碗温热的茶。
直到在二楼阳台上喝了那碗配着三年酱瓜的小米粥。
直到昨晚隔着一尺青砖,摸到那块被她掌心焐热的石头。
原来,天道从来不在天上。
没有底下那几百万点着鞭炮的老百姓,没有拿命填坑的小道士,没有端着合卺酒等他回家的女人,那高高在上的天,只是一团冰冷的死气。
人心所向,便是天道。
她所在的地方,就是人间。
“我答应过她。”
陈时渡右手抓着插在金沙里的天师法剑剑柄,手背上崩裂的伤口停止流血。
“今天之后,没有任何人、任何事,能把我们分开。”
“包括你的佛。”
轰——!
陈时渡体内,那座早就破碎的紫府识海深处,不再去向外界抽取半点天地灵气。
那一点由夫妻对拜凝结而成的微光,借着左手腕上传来的那一丝凡人体温,轰然炸开!
像是宇宙初开时的第一点火星。
没有天道,他自己就是天道!
没有灵气,他这一身百十斤的血肉、这颗装着她和万里人间的道心,就是无穷无尽的源头!
道心通明,万法自生!
“滚开!”
无相感觉到手腕上传来的恐怖力量,脸色狂变,左手托着的须弥山河盘直接往陈时渡脸上砸去。
“五千钧重!给我跪下!”
山河盘爆发出刺目的黑光,周围百座白玉佛塔同时撞向陈时渡。
陈时渡连眼皮都没抬。
扣着无相手腕的左手猛地往旁边一甩,直接将无相整个人抡了起来,砸飞出去数十丈,撞塌了三座白玉佛塔。
紧接着,他撑着天师法剑,右腿发力。
在五千钧的规则重力之下,踩着满地金沙,一点一点,站直了脊背!
铮——!
右手往上拔剑。
原本被须弥世界死死卡住的天师法剑,带起一溜金色的火星,被他硬生生从金沙河底拔了出来!
剑身之上,不再是之前的紫青剑光,也不是九鼎的赤金龙气。
而是一层极其平淡、却亮得让人不敢直视的纯白毫光。
光芒照出去。
周围那些盘坐在云端诵经的无面僧众,连惨叫都没发出,像阳光下的积雪,成片成片地消融。
下方,沈家庄园。
原本已经熄灭的大禹雍州鼎,突然自己跳了一下。
嗡——!
一道纯白色的光柱从鼎口冲天而起,不再受任何空间阻隔,一头撞进万丈高空的须弥世界!
西郊大桥上,压在雷山和张守河身上的十倍重力骤然一松。
雷山猛地抬起头,大口喘着粗气,看着高空那团越来越亮的纯白光芒。
“那是什么光?!”
法坛下,玄默真人从血泊里抬起脸,看着自己手背上正在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愈合的伤口,浑身剧烈颤抖起来。
“无中生有,自成乾坤……”
“不是合道……是真仙!天师在绝境里,踏出那一步了!”
高空之中。
无相从碎石堆里爬起来,胸口那颗黑色的肉瘤跳动得快要炸开。
他看着站在百步之外、浑身笼罩在白光里的陈时渡,双手疯狂结印,将须弥山河盘按进自己胸口的肉瘤里。
“不可能!这世上没有真仙!这里是我的须弥界,你出不去的!”
四周的空间开始疯狂往中间挤压,要把陈时渡连同这片小世界一起碾成粉末。
陈时渡站在原地,左手抚过天师法剑的剑身,将剑刃上崩出的缺口全部抹平。
然后,他缓缓抬起头。
陈时渡睁开眼,须弥世界,裂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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