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秦守一放开桌子角。半截木头捏在手心。
碎成木屑。
他抬头看西边天上。
灰白光影贴着云层压过来。
“宋老头,你听见没?”
“耳聋了才听不见。”
宋清远单手按住剑柄。
左臂的吊带绷紧,勒进肉里。
“那帮秃驴还有后手。”
“管他娘的后手前手!”
秦守一往地上啐了一口带血的唾沫。
“天师刚拜了天地,九州阵眼全锁死了!”
“这会儿就是天王老子下凡,也得在三环外头趴着!”
旁边桌上,周德昌捂着胸口往椅子上坐。
屁股偏了三寸,差点坐空。
季敬山一把拽住他的马褂袖子。
“老周,你腿软了?”
“谁腿软了!”
周德昌把老花镜往上推。
镜片后面,眼皮直跳。
“刚才那声响,震得我耳膜疼。”
“那是次声波吗?”
“什么次声波,那是西边传过来的动静。”
季敬山指了指桌上的茶壶。
壶盖正咔哒咔哒往外蹦。
里头的茶水往西边倾斜,洒在白桌布上。
前院角落,导播车里。
总导演扶着操作台站起来。
头顶的照明灯管滋滋响了两声,灭了一根。
“怎么回事?电压不稳?”
技术员抓着鼠标,手背青筋鼓起。
“导儿,不是电压!”
“西郊基站的信号被强磁场切了!”
“卫星云图上,西边有一团黑影在吞云层,速度太快,测不出数值!”
“备用线路呢?!”
“切过去了!军方刚把天枢的加密频段并给咱们!”
总导演抹了一把脑门上的汗。
拍了一下通话麦克风。
“所有地面机位,锁死法坛!”
“只要天师不喊停,机器烧了也得给我拍!”
露台上。
林可可蹲在地上,用两只手按住军用信号箱。
箱子外壳发烫。
风扇转得嗡嗡响。
“小雨,信号晃得厉害,弹幕卡住了!”
陈小雨站在栏杆边,高跟鞋早踢掉了,光着脚踩在水泥地上。
双手把稳定器举过头顶。
“卡住也别关!”
“下面要拜高堂了!”
法坛下,清虚老道从地上捡起被震掉的木槌。
看了一眼铜壶滴漏。
水位刚过巳时正刻。
他转头看向坛上的玄默真人。
“师兄,西边那道灰白光不对劲,像是大雷音寺第七座塔的动静。”
“要不要先停一下仪程,让天师腾出手——”
“闭嘴。”
玄默真人手捧玉圭,头也没回。
“大婚正礼,一气呵成。”
“断了礼数,才是中了秃驴的下怀。”
丹辰子站在左侧,抹掉嘴角溢出来的一丝血迹。
刚才那一记佛号,他替前排的凡人宾客挡了大半威压,五脏六腑都在翻腾。
他提了一口气,往前迈出半步。
“新郎新娘,转位——!”
法坛正中。
陈时渡转身。
正红色的天师婚服下摆划过汉白玉地面。
沈念清跟着转过身,九天织星绫搭在臂弯,与他并肩面向法坛南侧的主桌。
主桌正中央,摆着四张缠着红绸的太师椅。
陈建国、王桂芬、沈正廷、林若兰,四位父母并排坐着。
陈建国两只手死死抠着太师椅的雕花扶手。
指甲盖因为用力,憋成了紫红色。
他看着坛上走近的儿子和儿媳,又偷偷往西边黑压压的天空瞄了一眼。
喉结上下滚动,咽了口唾沫。
“老沈……”
陈建国声音发紧,往旁边凑了凑。
“天上那雷声不对,不像放炮仗。”
“是不是有坏人来找小渡麻烦?”
沈正廷坐在旁边,唐装后背已经被冷汗浸湿了一大片。
脸上却硬挤出笑。
伸手拍了拍陈建国的膝盖。
“老哥哥,能有什么麻烦?”
“那是道门的师兄弟们在三环外头演练法术呢,给孩子们助兴!”
“真的?”
王桂芬抓着手里的红手绢,手指头把布角拧成了麻花。
“那咋天都黑了一半?我这眼皮跳得厉害。”
林若兰伸过手,按住王桂芬冰凉的手背。
“老姐姐,别往天上看,看孩子们。”
“咱们今天受这一拜,腰杆子得挺直了,不能让外人看笑话。”
王桂芬咬了咬牙,把头抬起来,腰板挺直。
“对,不能丢小渡的脸!”
主桌侧面。
天枢部长周策手里的加密电话已经烫手了。
耳麦里,全是三环外各防线传来的嘶吼声。
“部长!西郊大桥的河水倒流了!江面抬高了五米!”
这是雷山的声音,背景里全是重机枪扫射的闷响和波浪撞击桥墩的轰鸣。
“部长!川西和鄂西北退下来的阴气全被那道灰光吸进去了!”
巫阳的嗓子哑得几乎听不清。
“百里气墙外头,那六尊金人合在一起了!秦守一掌教吐了三口血,阵基下沉了三尺!”
赵卫国猛地站起身,右手按在配枪枪套上,转头看向周策。
“老周,不能再等了!”
“让火箭炮旅开火吧!哪怕轰不开那个壳子,也能震一震里头的气机!”
周策盯着法坛上的那个红色背影,腮帮子咬得咯吱响。
“天师刚才传了话,未成礼前,一兵一卒不许妄动。”
“谁开火,谁就是乱他的阵脚!”
“可气墙快碎了!”赵卫国急得眼珠子通红。
咔嚓!
话音未落。
一声脆响,从百米高空炸开。
不是打雷。
是玻璃碎裂一样的声音,顺着空气传进每个人的耳朵里。
宾客席上,几百个高脚杯同时炸成玻璃碴子。
外国使团那桌,白鹰国代表直接从椅子上摔了下去,双手捂着耳朵在草坪上打滚。
“My earS!(我的耳朵!)”
沈行舟蹲在主桌后头,一手按住一个音响架子,吐掉嘴里的血沫子。
“妈的,这帮秃驴挑时候!”
后花园里。
苏青鸾按在九霄凤鸣琴上的双手猛地往下一压。
十根手指的指腹全部被琴弦割破,鲜血染红了暗紫色的桐木琴身。
嗡!
一道肉眼可见的透明音波冲起十丈高,护住主桌周围的凡人宾客。
廊柱下,白露捂着耳朵缩成一团,头顶冒出两只雪白的狐狸耳朵,嘴角溢出一丝金色的血迹。
“刀姐姐……压下来了……”
秦无衣一把扯下腰间的酒袋,塞进白露怀里。
右手握紧斩马刀,往前跨出一步,刀鞘重重顿在青石板上。
“闭上眼,别抬头。”
法坛之上。
丹辰子顶着狂暴的气流,双手扶住汉白玉栏杆,脖子上青筋暴起,用尽最后一丝力气喊出了第二句唱礼。
“二拜,高堂——!”
四个字喊出口,丹辰子喉头一甜,一口鲜血喷在栏杆上,整个人滑倒在台阶边。
清虚老道冲上去,一把架住他的胳膊。
“师兄!”
“别管我……看着坛上……”
法坛正中。
陈时渡和沈念清面对着台下的四位父母。
沈念清头上的九龙四凤冠重达十斤,此刻在高空的恐怖威压下,重若千钧,压得她脖颈发白。
她双手交叠在身前,腰背一点一点往下弯。
就在两人的腰弯到一半,距离礼成只差毫厘的刹那。
头顶的太阳,灭了。
不是乌云遮挡。
整片江城上空的蓝天,像是一块被烧红的烙铁烫穿的绸布,从正西方裂开了一道横跨百里的巨大豁口!
没有风声,也没有雷声。
只有一片纯粹到极致的暗金色佛光,从裂缝里倾泻而下。
轰隆隆——!
三环外,三千六百名道门弟子布下的剑网,在这道佛光落下的瞬间,三千六百把长剑同时发出一声哀鸣,齐刷刷从半空跌落,插进泥土里!
驻守正西方的龙虎山秦守一,胸口如遭重锤,整个人倒飞出去十几米,撞断了一棵合抱粗的松树。
西郊大桥上,雷山脚下的水泥桥面轰然坍塌,六道镇守使冲天而起的金柱,被生生压弯了腰!
大雷音寺谋划数月,抽干三城百万人生机、献祭两万苦行僧铸就的地上佛国结界,在这一刻,借着第七尊弥勒尊佛的一缕未来气机,彻底撞破了江城外围的百里气墙!
摧枯拉朽。
天空变成了暗金色。
一尊。
两尊。
三尊。
五尊古佛的法身虚影,从裂开的天际线后头迈步而出。
不再是之前的百丈高。
每一尊法身,在吞噬了西南与西北的地脉之后,都暴涨到了千丈之巨!
顶天立地,遮天蔽日。
燃灯古佛托着琉璃灯,药师佛捧着药钵,阿閦佛脚踏黑煞,宝生佛手捻金印,不空成就佛张开五指。
而在五尊千丈巨佛的正中央,三头六臂的毗卢遮那佛盘坐云端,身后悬着一轮黑色的日轮。
六尊庞然大物立在江城上空,连整条滚滚长江在它们脚下,都窄得像是一条水沟。
沈家庄园里,所有的灯光、烛火、连同大禹雍州鼎上的赤金毫光,被这片覆盖苍穹的金色阴影一压,瞬间暗淡到了极点。
草坪上,上千名宾客瘫倒了一大半,连呼吸都变得极其困难。
陈建国和沈正廷死死抓着椅子扶手,骨节咔咔作响,硬撑着没有从太师椅上滑下去。
高天之上,千丈佛影的眉心处。
无相一身月白僧衣,赤足而立。
他低头俯视着脚下那座渺小如蚁穴的庄园,看着法坛上那两个穿红衣的小点。
宏大、冰冷,不带半点活人气息的声音,从六尊古佛的口中同时传出,震得九州大地都在颤抖。
“天师,贫僧来贺喜了。”
声浪砸落。
法坛四角的汉白玉护栏,啪啪碎裂成粉末。
二十八面星宿大旗,旗杆同时折断了十二根!
沈念清被这股直冲神魂的威压震得身体晃了一下,嘴唇失了血色,膝盖往下一软,险些跪倒在法坛上。
一只温热的大手,从旁边伸过来。
稳稳托住了她的手肘,随后往下滑,将她冰凉的右手死死包裹在掌心里。
手腕上,那根暗红色的本命红绳爆出一团刺目的火光,顺着两人的手臂缠绕在一处,将头顶压下来的千钧佛威挡在三尺之外。
沈念清喘了口气,稳住身形,偏过头看向身侧的男人。
漫天暗金色的佛光阴影里。
陈时渡连头都没抬一下,甚至没有去看天上那几尊遮天蔽日的千丈巨物。
他的目光始终落在台下那四位紧咬牙关的老人身上。
陈时渡握住沈念清的手。
“继续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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