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张家老宅在德内大街西海的窄巷深处。要过一段灰墙的老胡同,一直走到尽头,才见门口那棵老槐树。
冬末春初,槐树枝干光秃秃的,枝杈间薄薄一层雪,是昨夜下的小雪。
树下的旧木门半掩着,推门进去,院子不大,摆着几盆冬青。
这院子是早年分配下来的,爷爷住了大半辈子,后来去了干部休养院,这边就剩下兴伯守着,还有个隔天来打扫的阿姨。
屋里屋外都收拾得安静,静到不见什么人气。
换做旁人,未必受得了,但对张瑞卿而言,这儿反倒是常回来的地方。
一来,离研究所不远,二来,他需要这份静谧。
所里人多事杂,办公室坐久了,脑子里嗡嗡的,这边院子深,胡同里也静,往往到休息日,所里那些人各有各的热闹,他反倒回这边来。
堂屋窗前的留声机放着旧唱片,听或不听,就那么放着。
手边一壶茶,茶叶沉了底也不管,静静坐藤椅上,膝上一条薄毯,毯上一份《健康报》,或是几份医学简报,偶尔看上两眼。
更多时候只是放在那儿,思绪放空,一坐就是半天。
今天,依然如此。
留声机已经转上了,放的是一张老唱片,西洋的钢琴曲,悠扬轻缓。
他像往常一样坐在藤椅上,膝上盖了毛毯,又翻开手边那叠医学简报。
本以为回到这里,那点莫名其妙的烦心能静下去,没想到,还是一个字也看不进去。
翻了两页,实在看不动,他摘下眼镜,揉了揉眉心,到底把那叠简报放到了一边。
一抬眸,眼角扫见桌角压着张纸条,露出一抹白。
他视线一顿,重新戴上眼镜,走过去看了一眼。
是上回江挽晴来找爷爷,没能见到人,走之前留下的那张纸。
字迹很漂亮,可上头写的联系地址,并不是她现在住的研究所宿舍,反而是一个学校的宿舍。
应该是她刚上京那几天,临时落脚的地方。
又想到此前,江挽晴问过他与爷爷是什么关系,似是想从他嘴里问到爷爷的归期,大约还是不死心,想见一见爷爷。
张瑞卿抿了抿唇,叫住正给他沏茶的兴伯,“爷爷还在西郊休养院?”
“对。”
“他老人家有没有说过,几时回来?”
“这倒没有。”
兴伯放下茶壶,想了想,“不过下月初四,张老准回来,您也知道,这日子特殊,每年这天,他准回来一趟,雷打不动。”
兴伯不提,他倒是要忘了,这天的确是特殊日子。
每到这天,别的事,别的人,爷爷都会暂且放下,回到这儿来,进到书房去,一待就是一整天。
书房里,多是他早年那些战友留下的老物件,他会把这些老物件拿出来擦一擦,看一看。
末了,还会上一炷香。
对此,他不是没好奇过,也曾旁敲侧击提过几回,爷爷只说过一句“那个人的忌日”,问得多了,就摆摆手,说“你还小,以后再说”。
再后来,他去学医,忙了起来,这些陈年旧事也没心思再去琢磨了。
冷不丁想起来这些,又看了看江挽晴留下的那张纸,以及兴伯说的,她上次找来时,还带过一枚旧铜扣做信物。
张瑞卿拿着那张纸,看了半晌,到底没再问什么,只把纸折好,收进了口袋。
兴伯一愣,“不告诉张老,这姑娘来找过他了?”
“她现在不住这儿,这地址留着没用了,等爷爷回来,我会亲自跟他说。”
与此同时,沈家也在谈江挽晴的事。
沈家这辈人各忙各的,平时难得凑齐。
今日,因一份写满江挽晴身世的材料,几房人都被召回这套三进老宅。
在正厅。
长长一张红木长桌,两侧太师椅坐满了人,个个面色严肃,把那份材料挨个传阅过去。
材料自然是陆雪纯给的。
收徒宴上那一份被人拿走了,可她既然能弄到一份,就能弄到第二份,还更全,几乎把江挽晴的前半生扒得干干净净。
沈箐箐也在,没等几位长辈看完,她就迫不及待骂开了。
“那个贱人,跑到我们学校来欺负我,到了研究所又去欺负堂姐,抢了程老徒弟的名额不算,连办个宴都非要跟堂姐选在同一天,同一个地方,分明是故意的!”
“那种女人生出来的,也不是什么好东西,妄想跟堂姐平起平坐,她配吗?”
沈老太太已经看完材料,又听沈箐箐这么说,顿时沉了脸。
“当年苏清夷做出那种丑事,竟然没直接死在外头?”
提起苏清夷,一众沈家人,脸色一个比一个难看。
沈家人对苏清夷的恨,不是一句两句能说清的。
沈家最艰难那阵子,是靠跟苏家结亲才缓过来的,苏净慈带着大笔陪嫁嫁进沈家,沈家这才喘过一口气。
可转头,就出了沈慎跟小姨子不清不楚的丑闻,还给人撞见难看的一幕。
沈老太太重重放下茶杯。
“若不是苏清夷做出那等下作事,我儿阿慎怎么会被人说三道四?沈家怎么会被人耻笑这么多年?净慈那么好的丫头,又怎么会年纪轻轻就没了?”
提到苏净慈,沈家众人神色复杂。
那时苏净慈大出血,人已经快不行了,临终前还惦记着维护妹妹的名声,拉着沈慎的手,让他答应自己死后娶苏清夷。
说苏清夷既然喜欢他,又跟他有了这种牵扯,往后不可能再嫁旁人,就让他娶了苏清夷,给苏清夷一个安身之所,又把她唯一的女儿托付给苏清夷,请苏清夷对幼女视如己出。
当时沈家上下一致反对,可沈慎念在妻子遗愿的份上,悲痛欲绝之下,到底是点了头,也等于是,与苏清夷有了婚约。
沈家虽万般不愿,可也不得不接受苏清夷这个未过门的媳妇。
哪知道,转头苏清夷就跑了,还是背叛师门,偷走师门绝学跑的。
这下倒好,沈家非但没从一桩桩丑闻中缓过劲来,反倒又添笑柄——
未婚妻跑了。
沈慎与沈家,一夜之间沦为全京城的笑话。
这些年,沈家上下但凡提起苏清夷,没有人不恨。
此时,看到苏清夷竟有了个女儿,而这女儿身上一堆事,比苏清夷当年也好不到哪儿去。
“不读书,没个正经文凭就算了,还离过婚闹上过法庭?”
“苏清夷的女儿,能是什么好东西?当初苏清夷害得沈家抬不起头,如今不能让她女儿再祸害沈家一次。”
沈箐箐旁边,她父亲沈二叔重重放下材料,沉声道:“她不能姓沈。”
绝不能让这种满身是非的脏东西,污了沈家门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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