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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半月一晃而过。陈卫东手底下那叠七轴机床的图纸彻底画完了。
整整六十二张蓝图，从主轴传动到导轨润滑，铺满了整张绘图桌。
这是他专门给外贸出口准备的“缩水件”。
原版七轴机床的核心算法和高阶联动模块，全让他抽得一干二净。
原本由数字电路协同补偿的温漂控制系统，直接换成了机械连杆配弹簧垫片的物理平衡结构。
伺服电机的反馈线路也被他掐掉两条，只留下一套单向闭环。
主轴精度倒是留了七成，切削硬质合金够用，加工常规特种钢件也挑不出毛病。
可要是外头哪个洋专家想借着这套机械反推完整版数控程序，拆开机箱只能找见三块用环氧树脂封死的逻辑门电路板。
硬撬，电路直接短路自毁。
陈卫东拿硬皮夹子把图纸夹好，扣上铜搭扣。
早上九点，他推开司长办公室的门。
林司长正低头批公文，桌边烟灰缸里堆了七八个烟头。听见脚步声，林司长把红蓝铅笔搁在笔架上，抬起眼皮。
“画完了？”
陈卫东把硬皮夹子搁在办公桌正中：“外销型方案，七轴五联动，精度压在两角秒。”
林司长把夹子拉到面前，解开铜扣，翻开第一页总装配图。
他看了足足五分钟，手指顺着C轴回转台的尺寸标注慢慢滑过去。
“主轴没减配？”
“减了主轴就卖不上价。”
陈卫东拉开椅子坐下，“外商掏外汇买设备，冲的就是这根轴的刚度和转速。我把二次差补的电控路线全拿掉了，换成三相异步电机的降级驱动。”
“他们买回去能干重活，但仿不出源程序。”
林司长啪的一声把文件夹合上。
“这就够了。”
老头站起来，拉开抽屉掏出通行证别在胸口，顺手抓起桌上的半包中华烟塞进兜里。
“外贸部那边催了三回，西德和法国的商务代表团下周就进京。他们开出的价码不低，给的都是硬通货配额。”
林司长夹着图纸往外走，出门前回头补了一句，“今天上午的会你不用去，我跟外贸部那帮秀才磨牙去。”
门带上了。
陈卫东没在司长屋里多待，溜达着回了研究处。
刚迈进办公室，传达室的老王探头进来，手里提着两捆用麻绳扎得结结实实的牛皮纸卷。
“陈工，红星轧钢厂送来的，指名交到你手上。”
老王把纸卷搁在陈卫东桌角，底下还压着一份盖了公章的信封。
“送东西的人说，李副厂长交代的，务必亲手送达。”
陈卫东点了点头：“放那儿吧，辛苦。”
老王带上门退了出去。
桌上两摞牛皮纸卷，加起来有二十多斤重。绳头打的是标准的死结，上面还贴了轧钢厂技术科的封条。
李怀德办事向来按部就班。退回那包奶糖才过了不到二十天，公函跟资料就全到位了。
陈卫东用小刀挑开信封。
里头是冶金工业部下发给一机部的协作申请函抄件，抬头写着协商调派技术骨干支持重点钢厂设备技术攻关。
右下角盖着冶金部的鲜红印章，旁边还附了一机部办公厅准予协助的会签。
李怀德老丈人的门路确实还在起作用。
这份跨部委的借调文书，走正规流程少说三个月，硬生生让他两周给办了下来。
陈卫东割开麻绳，摊开最上面那本油印的技术说明书。
这上面记载的是轧钢厂核心的生产资料：一组上世纪五十年代苏联援建的三辊劳特式中厚板轧机，还有附属炼钢车间那三座五吨侧吹转炉的工艺规程。
翻开第一页，纸质发黄，字迹全是用钢板蜡纸手摇油印出来的。
陈卫东一页一页翻过去。
越看，眉头越平。
底子太旧了。
三辊劳特式轧机，说白了就是中间一根细辊、上下两根粗辊的结构。上下粗辊主动旋转，中间细辊靠摩擦力带动。
压延钢板时，钢坯先从下辊和中辊之间穿过去，再由升降台抬起来，从中辊和上辊之间反向穿回来。
这套设备是三十年代欧洲的通用货，老毛子五十年代搬到国内，用到现在连润滑轴瓦的公差都没动过。
转炉也是老问题。侧吹风眼容易烧蚀，吹炼时间长，钢水脱碳不均匀，硫磷杂质压不下去。
轧出来的中厚板，表面氧化皮厚不说，内部夹杂物多，冷弯实验合格率常年卡在百分之七十上下。
难怪李怀德急成那个样子。
首钢和唐钢早就改用了氧气顶吹，连轧线也上了液压压下装置。轧钢厂拿这套老古董去应付部里的新季度考核，倒数第三都是老天爷赏饭吃。
但搁在陈卫东眼里，这台机子到处都是能开刀的地方。
中辊传动机构设计得极笨重，传动轴套用的是铅青铜铸件，磨损快，更换周期只有四十天。
只要把升降台改成双向自适应链轮，中辊两端换成自润滑复合轴承，轧制速度立马能提上去两成。
不过治标不治本。
要真让李怀德能在冶金局露脸，换几套轴承顶多算日常检修。
陈卫东拉开抽屉，摸出一张空白的零号绘图纸。
他打算直接改机型。
把三辊劳特式拆了，机架扩孔，主减速箱重新配齿轮比，升级成四辊可逆式中厚板轧机。
这套四辊技术，按原本的工业发展轨迹，国内要到六六年才由重型机械研究所牵头摸索试制，真正在钢厂稳定投产得拖到七十年代初。
四辊结构的好处明摆着。上下两个大直径支承辊负责抗弯，中间两个小直径工作辊负责直接压延。
刚度比三辊高出三倍以上，压下量大，钢板厚度公差能直接卡进半毫米以内。
更关键的是，轧钢厂现有的机架地基不用炸掉重浇，只在原有铸钢牌坊内侧铣削出滑槽，就能把四辊轴承座直接塞进去。
省钱，省时，功绩还大。
陈卫东用胶带把图纸四角贴在桌沿上，左手按住丁字尺，右手捏起活动铅笔。
笔尖在纸面上划出第一道基准线。
轧辊直径比定在工作辊四百毫米，支承辊八百五十毫米。辊身长度一千二百毫米，正好卡死在轧钢厂现有车间的吊车最大起重量上。
再大，厂房那台十五吨行车就吊不动了。
李怀德要的是往上爬的台阶，陈卫东给的，就是一块严丝合缝、踩上去不会塌的垫脚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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