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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逻辑电路那边，下周进调试。”他说得很快，像是憋了一早上，“第三组昨晚把最后一块子板跑完了，静态参数全部达标。”陈卫东没说话，喝了口汤。
“按这个进度，”卢海放下筷子，在桌面上点了两下，“年底能出样机。”
陈卫东抬起头。
“原来的计划是后年。”卢海脸上的皱纹舒展开了，“整整提前两年。”
陈卫东把碗放下，想了想。
提前两年，这不是小事。
第二代晶体管计算机的项目，从立项到现在，已经跑了四年。原来的节点是六五年出样机，往后再用两年做工业化转化，六七年量产。
现在如果年底能出样机，往前推了整整两年，量产节点就变成了六五年。
这两年的差距，落在工业上，是一大批需要计算机辅助设计的机床和精密设备提前投产。
往国防上算，账就更大了，陈卫东没往下想，这不是他现在该想的事。
“样机出来之后呢？”陈卫东问。
“验收，写报告，打申请，申请追加经费。”卢海把那张纸从口袋里掏出来，“这是下周调试的计划表，你看看。”
陈卫东接过来，从头扫到尾。
“第二步和第三步可以并行，不用串行。省三天。”
卢海凑过来看了一眼，拿钢笔在上面画了两笔。
“行，我让张明远改。”他把纸收起来，又夹了口菜，“卫东，你借调过来这几个月，我跟老钱说过不止一次。”
“说什么？”
“说这个项目，就差你这一块。”
卢海说得很干，没有绕弯的意思，“不是捧你，是真话。之前每碰一个技术难点，我们自己搞，快的要两个月，慢的半年。你来了之后，两个月变成两个礼拜，半年变成一个月。”
陈卫东没接。
“定海神针。”卢海补了一句，自己先笑了，“这是老钱说的，不是我。”
陈卫东低头喝汤。
卢海喝了口水，换了个话题：“下午你回部里？”
“嗯，有点事要处理。”
“那下周的动态测试方案，你最晚后天给我。”
“没问题。”
两个人把饭吃完，卢海去结了账，陈卫东没拦，由他去了。
从食堂到研究楼的路上，卢海又说了一句：“年底要是真出了样机，报告里挂你的名字。”
“不用。”
“这不是你说了算。”卢海不容他回绝，“项目贡献得体现，这是制度，不是人情。”
陈卫东没再说话，两个人在楼口分开。
下午两点，陈卫东进了一机部研究处的门。
走廊里安静，只有最里头的办公室有动静，说话声，翻图纸的声音，间或有人去工具柜拉抽屉。
他推开门。
办公室里四个技术员，三个在桌上对着图纸量尺寸，一个蹲在角落的机床模型旁边，拿游标卡尺卡一个凸轮的端面跳动量。
谁都没抬头。
往常他进来，这几个人第一反应是站起来问今天先看哪张图，或者把卡住的问题推过来。
今天没有。
陈卫东在门口站了几秒，走到自己的桌前坐下。
老赵从对面抬起头，看见他，点了个头，又低下去了。
老赵旁边的小林把一张图纸往中间推了推，两个人凑在一起，压低声音说了几句，各自在图纸上画了个记号。
陈卫东把公文包放好，翻出自己的图稿，顺便扫了一眼老赵桌上那张图。
五轴机床的主轴箱装配图，他上个月改过的版本，旁边配着手工量的公差记录，字迹是小林的。
公差记录写得很工整，数值都在合理范围内，没有错。
他什么都没说，拉开抽屉，把自己的图稿铺开。
蹲在角落的小吴站起来，走到桌边，手里拿着本子，主动开口：“陈工，那个凸轮的跳动量，我量了四次，误差在零点零一五以内，达标了，不用再返工。”
“行。”陈卫东没抬头，“把数据记下来存档。”
“记了。”
小吴低头在本子上补了两笔，转身回去了。
陈卫东把图稿摊平，压住四个角，拿铅笔在七轴机床的C轴控制部分画了一个虚框。
这是他今天要啃的那块。
七轴机床的完整设计图，他早在去年就出过，封在红星厂的保险柜里，那是正经的机密件。
眼前这份，是他打算往外拿的版本，有意裁掉了两个核心工艺节点，精度指标对标苏联进口货，往下压了一个台阶。
阉割版，这是他自己给这份图纸起的名字。
不是凑合，是刚好够用。
够一机部的普通工厂用，够把现有的车间能力拉上一个台阶，但不够让任何人把这份图吃透了之后仿出一台完整的七轴机床。
这里头的边界在哪里，全靠他自己拿捏。
C轴的控制精度，完整版是零点五角秒，阉割版他打算做到两角秒。
差的那一截，够用，但不够精。
他把虚框内的几组数据重新写了一遍，拿量角器确认了一个坡度，落笔，线条出来。
办公室里只有笔在图纸上划动的声音。
四点半，老赵走过来，把两张图纸放在陈卫东桌边。
“陈工，你帮我看一眼这个。”
陈卫东把七轴的图往一边推了推，拿过来翻了翻。
是五轴机床X轴导轨的安装尺寸，老赵标的公差是正负零点零二。
“这个改成正负零点零一五。”陈卫东指了指最右边那行，“铸件毛坯余量不够，正负零点零二的公差这里吃不住。”
老赵拿笔改了，又问了一个压紧力的数值，陈卫东报了个数，他记下来，道了声谢，回去了。
连着来回说了不到八句话，问题结了。
两个月前，这种问题要在桌边站二十分钟。
陈卫东重新拿回七轴的图稿，继续往下画。
他在心里把时间算了一遍。
李怀德那边的批文，快的话两周，慢的话一个月。
计算所的动态测试方案，后天给卢海。
七轴机床的阉割版，按现在的进度，一周出完整图稿，两周走完内部审核，可以拿到手里。
时间刚好够用。
他把一段走线改了个方向，省掉了一处过孔，布线干净了一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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