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办公室里安安静静。老赵和小林各自埋头画零件图，没人过来打扰他。
铅笔在图纸上摩擦，沙沙作响。
工作辊平衡装置用对称式液压缸，压下机构保留原有的电动压下，但中间加一级蜗轮蜗杆微调副，把螺距误差压缩到零点零五毫米以内。
到下午四点半，四辊可逆式轧机的总装配截面图已经出来了大半。
双机架牌坊的受力云线被他拿红铅笔仔细标出三个应力集中点，旁边写明了加厚加强筋的补焊要求。
“当——当——当——”
厂区高音喇叭准时响起了下班铃声，接着就是熟悉的运动员进行曲。
老赵伸了个懒腰，揉着脖子站起来。
小林也开始收拾圆规和三角板。
陈卫东把手里的铅笔往笔筒里一插，按住图纸四角的胶带，撕拉两声揭下来，卷成一捆，塞进桌下的铁皮桶里。
没多画一根线。
在红星厂当总工那会儿他就这规矩：上班全力干，下班拔腿走。
加不必要的班那是磨洋工，不仅浪费电，还平白耗费灯泡钨丝。
老赵从小抽屉里拿出饭盒，转头问了一句：“陈工，今儿回大院吃？”
“回部委宿舍。”陈卫东套上外套，“芸灵炖了排骨，放了干豇豆。”
老赵咽了口唾沫，笑了一声：“弟妹手艺好，你是有口福的。”
陈卫东扣好风纪扣，夹着公文包溜达出了门。
院里的红旗车就停在水房旁边。他拉开车门坐上去，发动引擎，倒车出院。
开出部委大门时，陈卫东在脑子里盘算了一下进度。
计算所那边不用天天去盯。
第二代晶体管计算机的底层架构和运算逻辑都定死了，卢海带着张明远那一帮科班出身的研究生，只要按部就班照着图纸焊接调试，样机年底落地是铁板钉钉的事。
自己只用每周去抽查两次动态测试波形。
而手头这个四辊轧机，最多再有三天，改造方案全套图纸就能落地。
到时候把图纸往李怀德桌上一扔，不仅把二车间老陈主任的位子焊死在厂里，还能在冶金部挂上一号。
算下来，今年年底自己手里握着两张王牌。
一张填补国内空白的晶体管计算机，定在科学院和一机部的功劳簿上。
另一张让整个老牌冶金工业翻新的四辊可逆中厚板轧机，直接插进冶金系统的核心骨架。
红旗车拐了个弯，驶入林荫道。
前路清楚得很，一步一个脚印，半点乱子都不会出。车子稳稳停在小楼门前，院门虚掩着，屋里飘出一股子酱油和干豇豆炖肉的香味。
陈卫东熄了火，拔下钥匙推门下车。身后胡同口的喧嚣，全给关在院墙外头了。
七月热得不像话。
陈卫东坐在研究处的办公室里，桌上摊开的最后一张图纸已经签完字。
六十二张蓝图，从主传动系统到辊颈密封装置，每一处尺寸标注都经过他手里的红铅笔复核过三遍。
四辊可逆式中厚板轧机。
这套设计直接推翻了轧钢厂现有的三辊劳特式结构。原本那台老掉牙的苏联货，只能单向轧制，钢坯进去一趟，得靠升降台抬起来再反向送回去，效率低得吓人。
现在这套四辊机，上下支承辊配液压压下装置，中间工作辊可逆转动，钢坯来回走，不用抬，不用停，轧制速度直接提升三成。
能耗还能降下来一成半。
可轧制厚度从原来的二十到六十毫米，扩展到十到八十毫米。特种厚钢板，装甲钢，高强度结构钢，全能压。
陈卫东把图纸卷起来，用橡皮筋扎好，搁在桌角。
老赵端着茶缸走过来，瞥了一眼那捆图纸。
"陈工，这是给轧钢厂画的？"
"嗯。"
"李副厂长那边催得紧？"
"不紧。"陈卫东把铅笔插回笔筒，"他给的时间够用。"
老赵没再多问，转身回了自己的位子。
陈卫东拉开抽屉，翻出桌上电话机旁边那本黑皮通讯录，翻到轧钢厂那一页，手指按在李怀德的办公室号码上。
他拿起话筒，拨了号。
电话响了三声，那头传来李怀德的声音。
"喂，哪位？"
"我，陈卫东。"
李怀德那边愣了一秒，呼吸声都变了。
"卫东？图纸……"
"画完了。"
话筒里安静了两秒。
陈卫东听见那头传来椅子腿刮地板的声音，李怀德站起来了。
"什么时候？"
"刚签完字。"
"多少张？"
"六十二张，全套。主传动，辊系结构，液压压下，润滑冷却，电气控制，全在里头。"
李怀德那边的呼吸声又重了。
"卫东，你等我一下。"
话筒里传来杂音，李怀德捂住了听筒，跟旁边的人说了句什么，声音模糊听不清。
过了十几秒，他把话筒拿回来。
"卫东，这事……冶金部那边的工程师，上个月来厂里看过设备。他们说四辊机这个技术，国内至少还得三五年才能摸出门道。"
"他们说的是从零开始搞。"陈卫东语气平，"我是在现有设备基础上改。"
"可你这才用了多久？"
"一个多月。"
李怀德那边又沉默了。
陈卫东没催他，拿起桌上的茶缸喝了口水。
"卫东。"李怀德的声音压得很低，但听得出来情绪绷着，"明天一早，我带技术科几个骨干过去。你把关键技术点给他们讲一遍，回来他们好照着干。"
"行。"
"这份人情，我记一辈子。"李怀德顿了顿，"往后你在四九城有任何事，只要开口，我李怀德能办的，绝不推辞。"
陈卫东没接这话。
李怀德也没指望他接，又说了两句客套话，挂了电话。
陈卫东把话筒放回去，靠在椅背上。
四辊轧机这事，解决的不只是轧钢厂一家的问题。
冶金部今年要考核新工艺，全国大大小小的钢厂都在憋着劲往前冲。轧钢厂要是能把这套四辊机跑起来，数据一出来，其他厂子必然跟进。
到时候冶金口的技术升级，又是一轮大洗牌。
跟之前搞晶体管计算机一样，陈卫东做的事，不是给某个厂解决燃眉之急，而是在给整个工业体系搭台阶。
一步一步，往上走。
他站起来，把图纸夹进公文包，锁上抽屉，溜达出了办公室。
下午五点半，陈卫东开车回到四合院。
车子刚停稳，就听见前院传来吵吵嚷嚷的声音。
他锁好车门，往院里走。
前院水池边上围了一圈人，孙志刚和于莉站在中间，孙福来脸上堆着笑，手里提着一包大白兔奶糖，正往院里几家分。
"来来来，都尝尝，志刚跟小于的婚事定下来了，过两天就去领证。"
三大妈接过奶糖，笑得眼睛眯成缝。
"哎呀，这是好事啊！志刚有福气，娶了个好媳妇。"
于莉低着头，脸有点红。
孙志刚傻笑着，两只手不知道往哪儿搁。
傻柱靠在水池边上，叼着根烟，斜眼看着孙志刚。
"志刚啊，彩礼备足了没？别跟三大爷似的，抠抠搜搜的，到时候人家姑娘后悔了。"
孙志刚脸一僵。
孙福来脸色也变了，但他忍住了，笑着说："柱子，这话说得就不对了。咱们家志刚实在，小于也是过日子的人，两个人看对眼了，彩礼那都是走个形式。"
傻柱嘿嘿一笑："形式也得走啊，不然显得咱们院寒酸。"
于莉妈站在旁边，脸色不太好看。
于莉拉了拉她妈的袖子，小声说了句什么。
孙福来赶紧转移话题："对了，柱子，到时候办酒席，还得麻烦你掌勺。"
傻柱这才摆摆手："那没问题，咱们院的喜事，我肯定得帮忙。"
陈卫东站在月亮门边上，看了一眼这边，没过去凑热闹，转身往后院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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