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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天夜里,崔天阳又站在了老槐树底下。【是否兑换?】
他闭上眼。
“换。”
“嗡——”
一声长鸣,从他耳朵里升起来,像有一千只蝉同时叫起来。
崔天阳一个踉跄,扶住了树干。
耳鸣越来越响,响到后来,什么都听不见了。
风没了,树没了,远处的电车声没了,胡同里的狗叫没了。
世界一下子静了。
静得他心慌。
他张着嘴,喘了几口气,能听见自己的呼吸吗?
听不见。
他伸手摸了摸自己的喉咙,感觉到震动。
“啊——”他试着喊了一声。
没有声音。或者说,有声音,可他听不见。
崔天阳站在树底下,忽然觉得天旋地转。
他扶着树,站了很久,才慢慢走回屋。
第二天早上,于依依叫他起床。
他看见她的嘴在动,可听不见。
“你说什么?”他大声说。
于依依愣了一下,又说了一遍。
他还是听不见。
“我耳朵……”他指了指自己的耳朵,“听不见了。”
于依依的脸一下子白了。
她扑过来,抓着他的胳膊,嘴动得很快。
“没事。”崔天阳说,“三天。三天就好。”
于依依的嘴还在动。
“我听不见你说什么。”崔天阳说,“你写字。”
于依依转身去找纸笔。
穗穗从炕上爬起来,揉着眼睛,看见爸爸,高兴地喊了一声。
崔天阳看见她的嘴在动。
他笑了笑,伸手摸了摸她的头。
穗穗又说了一句什么,见他不理,有点委屈,又喊了一声。
崔天阳还是笑着。
穗穗的嘴瘪了,眼泪在眼眶里打转。
于依依赶紧过去,把穗穗抱起来,在她耳朵边上说了几句。
穗穗抬起头,看着崔天阳。
然后她张开嘴,很大声地喊了一句。
崔天阳听不见。
可他看见了她脖子上的青筋,看见了她的脸憋得通红,看见了她张大的嘴。
他忽然觉得胸口被什么东西撞了一下。
“爸爸听见了。”他说。
穗穗愣了一下。
然后她笑了,伸出两只手,要他抱。
崔天阳把她抱起来。
他感觉不到她的声音,可他感觉得到她胸腔里的震动,一下一下,很急。
第一天,他去了泰丰楼。
刘庆山跟他说什么,他听不见,只能看着他的嘴。
刘庆山说了一句,见他不应,又说了一句,然后皱起眉,伸手在他眼前晃了晃。
崔天阳指了指耳朵,摆了摆手。
刘庆山的脸一下子变了。
他抓过一张纸,写了一行字:“耳朵怎么了?”
“三天。”崔天阳说,“三天就好。”
刘庆山又写:“能干活吗?”
崔天阳点头。
他那天炒了四十多个菜。
听不见声音,他靠看。
看油面上的泡,看锅边的烟,看菜叶塌下去的那个瞬间。
看火。
火是有样子的。
这句话他以前不信,现在信了。
火苗的尖端是黄的,根部是蓝的。火旺的时候,黄多蓝少;火弱的时候,蓝多黄少。菜下锅的那一下,火会“矮”一截,然后“窜”起来。窜得快,是旺火;窜得慢,是文火。
他站在灶前,眼睛盯着火,手跟着火走。
那天他一个菜都没炒坏。
第二天,他在家。
于依依拿了一块石板,用粉笔在上头写字。
“疼不疼?”
“不疼。”
“什么时候好?”
“明天。”
“真的?”
“真的。”
于依依写完了,把粉笔放下,看着他。
她的嘴动了一下。
崔天阳看着她的嘴唇。
他看懂了。
她说的是:“你吓死我了。”
崔天阳笑了一下。
“对不住。”
那天下午,他一个人在后院站着。
风刮过树梢,他听不见。麻雀落在墙头上,叫了两声,他听不见。
他站在那儿,忽然觉得,世界变了。
以前他听不见的时候,世界是“没有声音”。现在他发现,世界不是“没有声音”,世界是“有别的东西”。
他感觉到脚下的地在动。
很轻,很慢,一下一下。
不是地震。是别的什么。
他蹲下去,把手掌贴在冻土上。
土是凉的,可土底下,有点温。
第三天早上,他起得很早。
他站在灶房里,把手贴在灶台上。
灶是凉的,没生火。
可他的手心里,感觉到一点极轻的震动。
“咚。”
一下。
“咚。”
又一下。
像有个东西,在灶膛底下,慢慢地跳。
崔天阳蹲下去,把脸贴在地上。
他看见灶膛底下的土,有一点极淡的红。
不是火。火是亮的,这个是暗的,像一块烧过很久、已经快要凉透的炭。
他把手伸进去,摸了摸。
温的。
就在这时,耳朵里“嗡”的一声。
那一千只蝉,忽然一齐飞走了。
世界的声音,一下子涌了回来。
风、鸟叫、远处的电车、隔壁王大妈骂孩子、于依依在屋里喊他吃饭。
崔天阳一下坐在地上。
他张着嘴,好半天,才喘上第一口气。
“崔天阳!”于依依在屋里喊,“吃饭了!”
他听见了。
他坐在地上,眼泪一下子就出来了。
那天吃完饭,他站在院子里,把三天里的事,从头到尾想了一遍。
然后那行字浮了出来。
【情报兑现。】
【香堂在后,井里有东西。】
崔天阳站在雪地里,抬头看天。
“方处长。”他低声说,“我得找你。”
…………
方振国听完,半天没说话。
“你说,你知道下一个点在哪儿?”
“不知道具体在哪儿。”崔天阳说,“我只知道,那个地方,后头有一口井。”
方振国盯着他。
“你怎么知道?”
“我说不上来。”
“崔师傅。”方振国把手里的铅笔放下,“上回你说德胜门外后街,我们去了,扑了个空。这回你又说有口井。你要是说不清,我没法调人。”
崔天阳沉默了一会儿。
“方处长,”他慢慢地说,“我要是说,我能‘感觉’到呢?”
“感觉到什么?”
“火。”
方振国看着他。
“哪儿的火?”
“不知道。”崔天阳说,“就是一种感觉。城里有些地方,我走过去,脚底下是热的。有些地方是凉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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