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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蹲下去,用手指在地上画了个圈。“这些天,我一直在想。那帮人烧香,香烧了不灭,人进去就受伤。这说明什么?说明他们烧的不是普通的香。”
“那是什么香?”
“我不知道。”崔天阳说,“可我知道,火要有地方烧。柴、炭、油、香,都是地方。他们那炉香能烧八天,说明底下有东西在供着它。”
方振国皱起眉。
“供着它?”
“就跟灶一样。”崔天阳说,“灶底下有火道,火道通着烟囱。你把烟囱堵了,火就闷住了。你把火道通了,火就旺。”
他抬起头。
“他们的‘火道’,在井里。”
方振国站在那儿,看了他很久。
然后他走到墙上的地图前,把地图揭下来,铺在桌上。
“城里有多少口井?”
“不知道。”旁边一个干部说,“上千口。”
“能查吗?”
“能查,可要时间。”
方振国的手指头在地图上敲了敲。
“崔师傅,”他说,“你能不能‘感觉’出来,大概在哪个方位?”
崔天阳走过去,低头看地图。
地图是旧的,上头还印着“北平市”。
他伸出手,手指头在地图上慢慢地移。
从西四,往东,往南,往北。
移到崇文门外的时候,他的手指头停了一下。
“这儿。”
“崇文门外?”
“花市。”崔天阳说,“那一带。”
方振国看着他。
“为什么是那儿?”
“不知道。”崔天阳老实说,“就是手指头到那儿,有点发麻。”
屋里静了一会儿。
“行。”方振国说,“查。”
那天夜里,他们去了花市。
一共十二个人,三辆车,都换了便衣。
崔天阳坐在中间那辆车的后座上,两边各坐一个人。
车过崇文门的时候,他往窗外看了一眼。
城门洞子黑着,像一张嘴。
“到了。”前头有人说。
车停在一处胡同口。
崔天阳下了车,脚一沾地,心里就“咯噔”一下。
热的。
地是热的。
十一月的冻土,硬得跟铁一样。可他的脚底板,隔着一层棉鞋,能感觉到那股温。
“往这边。”
他领着人,往胡同里走。
胡同很窄,两边都是院墙。走了大概五十步,他停下来。
“这儿。”
面前是一扇门。
门是黑的,漆掉了大半,门环上挂着一把锁。
“锁是旧的。”方振国低声说。
“翻墙。”
两个人搭了个手,翻进去,从里头把门打开。
院子不大,一进,正房三间,东西厢房各两间。
院里没有草,收拾得很干净。
“有人住。”方振国说。
崔天阳站在院子当中,闭上眼。
热。
从脚底板往上,一股一股地冒。
“后头。”他睁开眼,“后院。”
后院比前院小,堆着些杂物,破缸、烂木头、几捆干柴。
靠墙的地方,有一口井。
井台是青石的,井口盖着一块木板。
“就是这儿。”崔天阳说。
方振国走过去,弯腰,把木板掀开。
一股味道冲上来。
甜的。
崔天阳往后退了一步。
“就是这味儿。”
方振国拿手电往下照。
井不深,能看到底。
底下没有水。
干的。
井底铺着一层东西,白的。
“那是什么?”方振国问。
崔天阳凑过去看了一眼。
“香灰。”
…………
“香灰?”
“香灰。”崔天阳说,“铺了一井底。”
方振国把手电往下照了照。
井底那层灰,很厚,白花花的,在手电光底下泛着一点细碎的光。
“这得多少香?”
“不知道。”崔天阳说,“反正不少。”
“人下去看看。”
有人拿绳子来,一个人腰上系着绳,慢慢往下放。
放到一半,那人忽然停住了。
“方处长!”
“怎么了?”
“这井壁上……有东西。”
“什么东西?”
“画。”
手电往上照,井壁上出现了一片一片的符号。
弯弯绕绕,密密麻麻,从井口一直画到井底。
崔天阳站在井边,看着那些符号,觉得头皮发麻。
“别下去了。”他说。
方振国转过头:“为什么?”
“这口井,是他们的‘灶’。”崔天阳说,“井壁上的画,是‘火道’。你们下去,就是往火里跳。”
方振国沉默了一下。
“上来。”他说。
人被拉了上来。
“那现在怎么办?”
崔天阳站在井边,看着井底那层灰。
“得先把火断了。”他说,“火断了,这井就是个井。”
“怎么断?”
崔天阳正要说话,忽然听见身后有声音。
很轻的一声。
“啪。”
像有人拍了一下手。
所有人回过头。
后院的门开着。
门口站着一个人。
灰棉袍,黑布鞋,个子不高,瘦。
脸上笑眯眯的。
崔天阳的心一下子沉到底。
他认得这张脸。
那天在泰丰楼,二楼雅座,就是这个灰棉袍的男人,端着茶碗说:“这城里啊,供香的地方,是越来越少了。”
“崔师傅。”那人笑着说,“又见面了。”
方振国往前一步,挡在崔天阳前面。
“刘振山。”
“方处长。”刘振山拱了拱手,“久仰。”
“你跑不了了。”方振国说,“这院子,我们围了。”
“围了。”刘振山点点头,“我知道。”
他抬起头,看了看天。
“方处长,你们来了十二个人,三辆车,两条枪。”他说,“我数过了。”
方振国的脸色变了。
“你不用紧张。”刘振山说,“我不跑。”
他往前走了两步。
“我今天来,是想跟崔师傅说句话。”
“说什么?”崔天阳从他背后探出头。
刘振山看着他,笑了笑。
“你那锅药,熬得不错。”
崔天阳一愣。
“你怎么知道?”
“我知道的事,多着呢。”刘振山说,“你用了灶心土,用了醋,用了姜。你敷药敷成一个圈,中间留个口。你还用炒锅熬药,先武后文,离火收。”
他一样一样地说出来,说得清清楚楚。
崔天阳的后背开始发凉。
“你……”
“我什么?”刘振山说,“崔师傅,你以为你那点法子,是天上掉下来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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