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太后抬手摸了摸自己的脸,忽然想起很多年前在江南,她不过是林家旁支一个不起眼的姑娘。林婉清才是正正经经的林家嫡女,容色倾城,满京城求亲的人踏破了门槛。
她那时站在林婉清身后,连个影子都算不上。
后来她进了宫,一步一步往上爬,熬死了先帝,成了太后,弄死了林婉清。
她以为她赢了,可在宫里待久了,她越来越害怕。
怕皇帝脱离掌控,怕姜家翻身,怕林家人回来找她算账。
今夜凤脉彻底觉醒,她连最后那层遮羞布都没了。
太后放下梳子,慢慢站起来走到内室,从床下的暗格里摸出一块牌位。
那牌位是林家的样式,刻着“林氏列祖列宗”几个字,木头都磨得发亮了。
她捧着那块牌位,踉踉跄跄走到床边坐下。
她的指甲抠进牌位背面,一下一下,用了全身的力气,在木头面上划出一道歪歪扭扭的印子。
她抠完之后手指头全是血,指甲断了两根,可她浑然不觉,把牌位搂进怀里,翻身倒在床上。
宫里的烛火映得帐子上一片昏黄。
她闭上眼睛,胸口起起伏伏,过了小半个时辰,那起伏就慢慢平下去了,再也没起来。
第二天早上,宫女进来伺候梳洗,掀开帐子一看顿时惊呆了。
太后躺在床上,面容安详,嘴角甚至带着一点笑意,可怀里紧紧抱着一块牌位,十根手指头扣在上头掰都掰不开。
宫女吓得连滚带爬出去喊人,永寿宫上下乱成一团。
玄清子从宫里出来,御剑直接落到了国师府后院。
他推门进去,渺渺正靠在榻上喝药,小脸还是白的。
她自从在祭天台下布阵破蛊,耗了大量修为,这两天一直在休养,府里的药膳就没断过。
玄清子把拂尘往边上一丢,在她对面坐下。
渺渺端着药碗看了他一眼,没说话。
玄清子也不绕弯子,直接开口:“太后薨了。昨晚的事,今早发现的。”
渺渺端着碗的手顿了一下,任由药汤的热气扑在她脸上。
她沉默了片刻,把碗放下来,拿帕子擦了擦嘴角,问:“她死的时候,有说什么吗?”
玄清子摇头:“什么话都没留下。宫里的人进去的时候她就已经断了气,床帐里安安静静,连半点挣扎的痕迹都没有。
只是她手里抓着一块林家牌位,掰都掰不开,后来是内侍拿布裹着手硬拽下来的。牌位背面用指甲抠了个字,是个恨字。”
渺渺听完没说话。
她低头看着碗里剩下的半碗药,拿勺子搅了两下,才缓缓闭了闭眼。
“那就让她带着恨走吧。我娘又不欠她什么。她恨也好怨也好,都是她自己选的。”
说完她就没再提太后,端起来把剩下的药一口喝完,苦得她皱了皱鼻子。
玄清子坐在边上看着她,伸手在她脑袋上拍了一下:“你好好养着,别想太多。”
渺渺点了点头,可其实脑子里的东西怎么都停不下来。
她以为太后死了她会松一口气,毕竟那个人害死了她这辈子的娘,害得姜家满门差点翻不了身,害得她五岁被扔回柳家庄,差点把小命交代在那里了。
可如今她坐在这儿,发现自己心里没有多痛快,连一点点“大仇得报”的爽感都没有。
她这辈子不是原来那个被人踩在泥里的小丫头了。
她是姜家嫡女,是凤脉传人,太后死了就死了,可她还要活着,还得好好活着。
渺渺把药碗放在小桌上,掀开被子下榻。
玄清子回头看她,她说我想去院子里走走,躺了好几天骨头都硬了。
玄清子没拦她,丢过去一件披风让她穿。
渺渺走到院子的时候,天已经大亮了,阳光照在她脸上暖融融的。
她站在廊下,看花圃里刚冒出来的嫩芽,心情好了许多。
与此同时,宫里的旨意也下来了。
皇帝批了礼部给太后拟的谥号,在“僖”字上头画了个圈,又补了一句“丧仪从简”。
姜恒在书房听说了这个谥号,不禁冷笑了一声。
“僖者,乐而忘德。”他把笔放回笔架上,端起茶盏抿了一口,“倒也贴切。”
他放下茶盏看向窗外,院子里那棵槐树叶子绿得正好。
他想起来当年林婉清嫁进姜家的时候,也是这样一个春天。
那姑娘眉眼弯弯地站在花树下喊他父亲,声音脆生生的,满院子都是花香。
后来她被人害死,他却当她是被女儿给活活克死的。
如今真正害她的人走了,谥号“僖”,乐而忘德。
忘德的人,最后什么都没留住。
姜恒长长吐了一口气,起身推门出去了。
他想去一趟国师府看看渺渺,那丫头一个人在府里养伤,他这个当祖父的总不能让她感到孤单。
渺渺精神已经好多了,在国师府的花圃边上蹲着看蚂蚁搬家。
她看见一只小蚂蚁扛着比自己还大的米粒往回走,走得歪歪扭扭的,三步一摔两步一倒,可它没放下过那粒米。
渺渺看了好一会儿,忽然笑了一下,拿手指头轻轻戳了戳那只蚂蚁的触角。
“行啊你,”她小声说,“挺能扛的。”
那只蚂蚁被她戳得翻了个跟头,爬起来又扛着米粒继续走了。
渺渺拍拍手站起来,回头看见姜恒站在院门口看着她,老人家手背在身后,脸上带着点笑意。
她喊了一声祖父,跑过去牵他的手。
姜恒低头看她,伸手把她脑袋上沾的一片叶子摘下来:“走吧,回家吃饭。”
渺渺点了点头,牵着他的手往外走。
玄清子站在二楼的窗边,朝她摆了摆拂尘。
她冲他挥了挥手,转回头跟着姜恒出了大门。
……
第二天一早,天刚擦亮,凤鸣居的院子里就跪满了人。
姜恒打头,一身常服跪在最前面,膝盖下连个垫子都没垫,直挺挺地跪在地上。
他身后跪着柳氏,老太太眼眶是红的,嘴唇抿得发白。
再后面是姜淮,他身体不好,跪了一会儿就开始冒虚汗。
姜衍跪在他大哥旁边,整个人弓着背,脑袋低得快要贴到地上。
老管家德叔跪在第四排,照样跪得端端正正。
再往后是十几位姜家旁支的长辈,有男有女,年纪从四十到五十多不等,一个个垂着脑袋跪在那儿。
凤鸣居的丫鬟春杏一大早起来洒扫,一推门看见满院子黑压压跪了一片,吓得手里的扫帚差点扔了。
她揉了好几次眼睛,确认自己没看错,连滚带爬地跑回屋里去喊渺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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