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祭天台下的密室门口,碎石堵了半边道。沈晏第一个挤出来。
他比别人快了一步,从石台上跳下来踩着碎石头冲到渺渺跟前,单膝跪地把她从五色土里捞起来。
渺渺浑身都是血,额头破了,脸颊有擦伤,十根手指伤得最重,但伤口都在收口,灵脉的净化能力把她的外伤止住了大半。
她软趴趴地靠在沈晏怀里,身上那件短袄被血和汗浸透得看不出原来的颜色。
但她眼睛弯弯的,嘴角翘着,明明一张小脸脏得跟花猫似的,偏偏笑得比什么都好看。
沈晏抱着她往外走。
路不好走,碎石硌脚,脚下的台阶被刚才的地动震得歪歪斜斜。
他走得很稳,一只手托着她的背,一只手垫在她膝弯下。
渺渺仰着脸靠在他胸口,下巴朝上,看着从台阶缝隙里漏下来的七彩天光一点一点变亮。
出了密室,走到祭天台地面上,漫天灵光铺满了整片天。
光粒子还在不停地往下落,落在她鼻尖上痒痒的。
“我做到了。”她的声音轻飘飘,带着力竭后的虚浮,但那个笑还稳稳地挂在脸上。
沈晏低头看她。
他把她往上托了托,额头压下来蹭了蹭她的额头,低低地嗯了一声。
“是的,你做到了。”
两人站在祭天台上,踩着满地的灵光,头顶一片七彩斑斓。
远处传来百姓的呼喊声,一浪接一浪,像是整座城都在为他们呐喊。
脚步声从石阶下传来,急促而又沉重。
姜衍跑上来的时候鞋都跑掉了一只,左脚踩着一层灰,甲胄不知道扔哪儿去了。
他停在台阶最高处,看见沈晏抱着渺渺站在祭天台中央。
脚步突然停住了。
他喘着粗气看着那两个人,那口气提上来又咽下去,喉咙滚了滚。
袖子下面握紧的拳头松开了,他往前走了几步,走到沈晏面前。
没看沈晏的脸,看着渺渺。
渺渺脑袋歪在沈晏胳膊上,半闭着眼睛,小脸苍白,听见动静睁开眼看了一下。
“爹。”
姜衍的喉咙猛地收紧了。
他伸出手。没说话,就是看着渺渺。
沈晏犹豫了一下。
他低头看了看怀里的渺渺,又抬头看了看姜衍。
少年的眼睛里闪过一丝不舍,但很快被他压了下去。
他把渺渺轻轻往前递,托着她背的手松开了,另一只手把她的腿弯小心地放到姜衍臂弯里。
姜衍接过去。
他抱孩子的姿势生硬得很,多少年没抱过这么小的娃娃了,两条胳膊僵着,不知道往哪儿放才对。
渺渺自己动了动,把脑袋往他胸口一靠,找了个舒服的位置,闭着眼睛嘟囔了一句。
“爹,我好困啊……”
姜衍低着头看她。
渺渺的睫毛很长,垂下来盖着眼睑,眉心那颗朱砂痣在灵光下亮亮的。
姜衍声音沙哑:“睡吧,爹带你回家。”
他转身往台阶下走,步子慢慢的,跟来时跑上来的时候完全两个样。
光粒子落在渺渺身上又弹开,在她周围聚了一层暖光。
姜衍抱着她一步步走下去,每一步都很小心,怕颠着她。
祭天台下面,姜恒早就等在那儿了。
老人扶着栏杆站着,看见姜衍抱着渺渺下来,凑过去看了一眼,见渺渺睡着了,便没出声。
姜衍冲他点了一下头,继续往姜府的方向走去。
后面跟上来几个家仆,牵了马车,姜衍摆手示意不用,抱着渺渺一步一步走回去。
满街的百姓跪在地上,看见护国将军抱着浑身是血的小丫头从祭天台那边过来,有人认出是渺渺,磕头磕得更响了。
沈晏没跟上去。
他站在祭天台上看着姜衍的背影走远了,才慢慢收回目光,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
掌心那些灼伤的裂口不知什么时候愈合了大半,灵光的余泽连他的旧伤都照顾到了。
他握紧拳头,转身回了密室。
密室里比刚才安静得多。
灵光还在从地缝里往外渗,但已经没有之前那么猛烈了。
五色土被翻得乱七八糟,千年桃木断成两截躺在角落里,蛟龙涎香的熏炉翻了个底朝天,四块天雷石散落在四处,灵力已经耗尽了。
玄清子蹲在地上一点一点收拾。
他那身道袍上全是血,头发从玉冠里散了大半,披在肩上,看着狼狈得很。
但他手脚不慢,把还能用的材料归拢到一处,碎了的残渣扫到一边,该收的都收进随身带的乾坤袋里。
捡到第三块天雷石时,他的手停了一下。
五色土下压着一根白色的羽毛,边沿泛着银光。
羽毛完好无损,一尘不染。
玄清子把它捡了起来。羽毛轻飘飘的,落在他掌心里像一片雪花。
他盯着那根白羽看了很久,嘴唇动了动,嘴角那一丝血痕被他自己抬手擦掉了。
玄清子把羽毛小心地收到怀里,贴着心口的位置放好,又站起来把剩下的东西收拾完。
沈晏走到他旁边蹲下来,帮忙把另一块天雷石捡起来。
两人谁都没说话,沉默地收拾了半盏茶的功夫。
玄清子直起腰,拍了拍手上的灰,看向密室中央那道已经合拢的灵脉裂缝。
金色的光从缝隙里透出来,柔和而稳定,像是大地也有了自己的心跳。
他按了按胸口那根白羽的位置,轻声说了一句。
“婉清师妹。你女儿比我们都强。”
沈晏在身后听见了,叹了口气,没说话。
……
太后死在永寿宫的那个晚上,宫里宫外都安安静静的。
白天听到灵脉复苏的消息,她就知道自己完了。
她种下的“断脉蛊”被人连根拔起,她这些年养的那只蛊虫,怕是早已化成了一摊黑水。
那东西是她最后的底牌,如今凤脉苏醒,蛊虫死透了,她就是个空架子。
太后坐在铜镜前,手里捏着那根梳子,对着镜子一下一下地梳。
她指尖发凉,梳子滑了一下,掉在妆台上磕出一声响。
太后伸手去捡,手指头抖得厉害,抓了三次才把梳子重新抓住。
身后站着的宫女低着头,大气不敢喘。
太后摆摆手让她出去,那宫女如蒙大赦,退出门外时连裙摆都绊了一下。
太后一个人坐在镜子前,看了自己好半天。
镜子里那张脸还是美的,眉眼端正,气度雍容,可她自己看得见眼底那层灰败的颜色。
她活了这么大岁数,斗了一辈子,到头来却连个能说话的人都没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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