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周起听得赵明远通禀,当即步出后院,向前头迎去。刚过垂花门,便见苏澈负手立在院中,苏紫跟在身侧。
“大帅。”周起紧走两步,抱拳行礼。
苏澈两道浓眉微蹙:“世子怎会突然到了云州?你事先探得消息了?”
周起回道:“标下也是才得知。世子上个月打发人送了份图样来,命局里给王爷赶制件寿礼。只当他到时候遣人来取,未料到今日亲自登了门。”
苏澈微微颔首:“人在何处?”
“在后院。”周起将手往侧边一引。
苏澈抖了下衣摆,大步朝后院走去。
周起落后半步,冲着侧后方的苏紫挑了下眉峰。
苏紫没接这茬,只拿眼风横了他一记,快步跟上前去。
几人来到后院老柳树下。
长案上,漆盘一字排开。
盘里盛着大大小小的黄铜齿轮、青铜骑俑和几座雕得极细的微缩城楼。
萧冉半个身子几近伏在长案上,一手捏着一尊不足半掌高的城门模型,另一只手执着包裹软布的小木槌,正比对着匣底的一处暗槽。
“末将苏澈,参见世子。”苏澈停在长案三步外,双手抱拳,身子微微往下一压。
萧冉听见动静,直起腰板,将小木槌搁在绒毡上。
“苏帅不必多礼。”萧冉在青罗袍子上蹭了蹭指尖的铜粉,
“我这趟来云州是为办点私事,原不想惊动都督府。倒劳烦苏帅亲自跑一趟。”
“世子驾临,末将安有不来拜见之理。”苏澈把手放了下,“府中已命人备下接风酒宴,今日且请世子移步……”
“酒宴便免了。”萧冉抬手截断了苏澈的话头,“这后院清静,本世子就在这军器局里对付几口吃食便好。有周起在,饿不着我。苏帅的心意我领了。”
萧冉把头一偏,往苏澈身后看去。
“阿紫姐姐。”萧冉招了招手,“你手最是细致,快来同我合这尊转轴。这东西几重咬合,有趣的紧。”
苏紫裙摆微动,上前敛衽一福:“见过世子。”
“阿紫姐姐,私下里莫这般拘着规矩。”萧冉摆了摆手,“我可还记着,儿时你随苏帅来雁雍城,便教我解过九曲连环锁。”
萧冉指着匣中初现端倪的北境山河:
“你瞧瞧。这是我自个儿描的草图,本只想拼个物件。交到周起手里,他同这位莫大匠费了番周折,在里头添了不少机窍。现下不仅能转能动,底下还嵌着钟磬发声的铜簧。”
苏紫探头往紫檀匣子里瞧了瞧,转眸道:“世子这心思,当真花得巧。”
苏澈见萧冉全副心思皆在那堆铜铁物件上,便转头看了看天色。
“阿紫,那你便留在军器局,同世子一道理理这机巧吧。”苏澈吩咐道。
他转身看向周起,朝院门外偏了下头。
周起会意,默不作声地跟着退出了后院。
一路走到二门外,苏澈方才停住脚步,转过脸来:“世子歇在你这儿,你得把人看紧了。里里外外,万不可生出半点岔子。”
“大帅放宽心。这后院稳妥得很。”周起伸手,朝着军器局西北角的废库方向虚虚一指,“有我师傅在那头坐镇,天王老子来了也伤不着世子分毫。”
苏澈顺着他指的方向望了一眼,眉宇间的那点紧绷散去了。
“你这猴崽子,倒是会借力。”苏澈背起双手,
“薛老脾气古怪,也就你入了他的眼。我便不过去扰他清净了。你私下里,多替我寻些陈年好酒送去。”
“标下记下了。”周起拱手应承。
眼见苏澈转过身子欲走,周起跨前一步,将声气压了压。
“大帅。标下还有一桩要紧事,须得提前跟您通个气。昨日在白虎堂,当着各卫将军的面,实在不便开口。”
苏澈刚迈出的步子顿在原处。
他回转视线,在周起脸上定定看了一息:“怎的?又在外头闯了什么祸端?”
周起两手垂在身侧,摇头道:“那倒还不曾。”
苏澈转过身子,定定看着他:“还不曾惹?你这脾性,本帅看你一翘尾巴便知分晓。眼下就你我二人,绕什么弯子?”
周起略往前凑了半步:“标下是打算,近日在城里城外扫一扫粮铺的余货,把市面上的粮价往高处托一托。”
苏澈两道浓眉当即竖了起来:“秋防在即。上月城里头流民闹事险些生出粮荒,还是你那个桑蠡想的辙压平的。这节骨眼上,你要抬粮价?”
周起抱拳,不慌不忙道:“大帅明鉴。标下这是守,不是攻。西域那头,楚鲁的大军将且弥王城围了近两月,几万兵马的嚼裹,原本仗着周边那些绿洲小邦输供。围了这般久,西域的粮价定然高得没边。米价一飞,那些胡商见有利可图,必定转头来大宁扫粮西运。若不抢在他们前头先把粮攥在手里,不出个把月,云州这条道上的存粮全得教他们抽空。到时候军粮民食一起见底,防秋才真要出乱子。”
苏澈打量着他,并不买账:“你当米麦是不占秤的锦缎珠玉?石粮值得了几个钱。千里往西走,脚夫车马、沿途风沙损耗,加上驮马一路上吃的草料,等运到了西域,本钱早贴进去大半了。除非遇上饿殍遍野的绝境,粮价翻上去数倍,才会有不要命的肯冒这个险。你也在落马坡互市当了这半年多的家,这摆在面上的粗账都算不明白?”
周起收了脸上的随和,正色道:“也不瞒你了,我要遣一支商队摸过去,把西域那头的粮价,强行再往上垫出三五倍来!”
苏澈眼光微转,没有出声。
“天狼人不带辎重,打的便是就地搜刮的算盘。”周起沉着声气,
“咱们把西域的粮价抬上去,绝了那些西域小邦接济天狼的心思,楚鲁的几万张嘴便没了着落。大宁这边先放风起价,亦是为了配合西域做个里应外合的局。待到且弥之围一破,咱们库房门一开,这市面上的粮价自然就压回原处了。”
苏澈背着双手,半晌未发一言。
过了好一阵,才缓声开道口:“你这肚子里,倒是装得下天下大势。若是真能借这等手段退了天狼的兵马,于大宁北防而言,也算你立了一桩大功。”
周起把身子往下塌了塌:“标下是个粗鄙军汉,哪装得下那般高阔的天地。不过是瞧准了这档口的契机,想趁乱捞些银钱进项罢了。赚上几个大钱,往后也好孝敬大帅。”
“少在本帅跟前打马虎眼。”苏澈抬手指了指他,“有些事本帅不提,你便真当都督府里全是瞎子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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