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周起垂下眼帘,站着没动。“云州北面几个乡镇的青壮,这阵子全教你巡防营拢了去。”苏澈盯住他的眼睛,
“可这月都司里下去点验兵额,呈上来的名册里,却没见多出这许多人头来。你把人藏哪儿了?塞进你那黑云寨里头了?”
周起面色未改,接道:“大帅多心了。巡防营的防区从落马坡一路拉到断云岭鬼愁涧,战线铺得太长。这新招的人手顺着关卡洒进去,几处地方一摊,瞧着便不显眼。真没藏。”
苏澈哼了一声:“最好是没有。你自个儿掂量清楚,暗处盯着你的眼睛,多着呢。”
“标下晓得。”周起颔首。
苏澈重新迈开步子,往外头走去:“你西域的买卖怎么谋划,本帅不插手。可有条底线你给我守死。云州的百姓和左路军营里的将士,断不能缺了粮。若是断了炊,本帅拿你是问。”
“大帅放心,标下心里有数。”
苏澈走在青石板上,忽又问道:“苍牙堡那头如何?韩岳没去寻你的晦气?”
“暂时还算消停。”周起跟在侧旁,“铁门岭那一战,右路军元气大伤。眼下他们大抵没闲工夫来同咱们磨牙。”
苏澈放慢了脚步:“归根结底,咱们同是王爷麾下的人。你做起事来,凡事留一线,别做绝了。”
周起咧了下嘴,叫起屈来:“大帅,标下就是个不起眼的千户,人家可是手握重兵的总兵。您老人家不向着自个儿手底下的兵,倒教训起标下来了。您该多心疼心疼我才是。”
“别贫了。”苏澈摆了下手,“阿紫应当同你提过了。城里众生相的那群人,近来又有了抬头的迹象。你跟他们打交道摸得透底,你多上些心,给我盯紧了。”
周起应声答道:“标下正准备去安排这桩事。恰好世子在这头,有阿紫在里头陪着摆弄机括解闷,标下这便脱身去城里撒网。”
苏澈点点头:“去吧。”
将苏澈送出军器局的大门,看着总兵府的马车辘辘远去。
周起立在院门口,招手唤来暗处的杜飞。
“去。把早先安插在城里那些黑云寨的老弟兄,全数叫出来。”周起低声交代,
“那些个偷偷聚众念经的,给老子一个个看住了。瞧瞧暗地里到底是谁在扯那根线。”
杜飞抱拳领命,纵身没入了街巷。
周起返回局里取了两提备好的物什,独自一人出了军器局。
一路向云州城东南方向的一处僻静小巷走去。
巷口老槐树的浓荫底下,蹲着两个闲汉。
一个面前摆着补鞋的挑子。
另一个端着粗陶大碗,正吃着凉茶。
周起的眼角在两人身上只轻溜了一道。
这条窄巷僻静得很,少有车马过往。
补鞋的摊子前空空荡荡,连双待补的破鞋也不曾摆出一双。
吃茶的汉子,虽背靠着砖墙,看似躲懒,可那条曲起的腿上,脚掌却是结结实实地踏平在地上。
显然是常年习武防着骤起发难,才养成的下盘桩步。
这二人在此作甚,不言自明。
周起也不去点破,只装作未察,不动声色地从树下走过。
顺着小巷往深处走,到头处是横着的一带黄泥矮墙。
几根野刺瓜的藤蔓自里头攀爬出来,稀稀拉拉地挂在墙头。
木门原木本色,门框上头,楔着一块木牌,上头用刀刻着两个干瘦的字:“半局”。
木门并未上栓,虚掩出一条小缝。
周起提着礼袋,叩了下铺首,提气喊道:
“曾先生!周起来了!”
里头无人应答。
周起推开木板门,跨进院子。
这院子并不开阔。
地上的青砖墁得平整,砖缝里透出的苔绿都被扫得干干净净。
院子正中是一株生着虬结老干的石榴树,树根旁挨着一口石井。
东面的泥墙根底下一溜儿排着七八个粗陶大瓦盆。
盆里不栽争奇斗艳的富贵花木,长出来的皆是一蓬蓬的薄荷、生姜,外加两三味苦涩药草。
廊下的木梁上,挂着只竹编鸟笼。
只是笼门敞开着,里头不留粟水,空无一鸟。
周起冲着上房的帘子又唤了一声,屋里依旧没有声息。
他索性迈上台阶,顺着回廊往里头进。
上房的隔扇门大开着。
两道人影,正隔着一张四方棋枰,于南窗之下对坐。
曾先生穿了一件透气的夏布葛衫,袍角撩在膝上。
他盘膝而坐,右手两指拈着一枚白子,悬在棋盘上空,泥塑般一动不动。
坐在他对面的陈醉,衣襟大敞。
他将一只靴子踩在凳子的边缘上,手肘支在膝头。
捏在手里的黑子,在几根干瘦的长指之间,骨碌碌地翻转个不停。
棋枰之上,黑白两色交缠绞杀。
案头的两只粗瓷茶盏里,一盏早干了底子,另一盏里的茶水也浮着灰沫,不知凉透了几个时辰。
这二人这般枯坐的光景,也不晓得是打什么时辰起便耗在这儿了。
“这一片。”陈醉停了手上翻转的黑子,长指往前一伸,将黑子稳稳叩在棋枰的边角上。
他抬起眼皮,看向对面的老者:“先生在二十手之前,便已然埋下伏子了。挖得深,只可惜,先生的步子终究是太慢了些。”
“慢些好。”
曾先生的眼珠子并未从交错的棋路上移开半分,不见波澜道:“下棋,熬的是慢功夫。这伏子落得早了,叫对座的人一眼看穿了玄机,这子,反倒成了步废棋。”
“人生七十古来稀。”陈醉鼻中轻笑,手指点了点棋盘,“先生的这门慢功夫,还算计得准自个儿,剩几年好活么?”
曾先生悬在半空的右手终于垂下。
“啪。”
那枚白子不轻不重地落在两粒黑子的夹缝之中。
曾先生手拢回袖中。
“老朽的这盘棋。”曾先生抬起脸来,望着陈醉,“原就不必老朽亲自下完。”
陈醉探出去欲夹棋子的手,悬停在棋笥边缘。
他盯着新落的白子,散漫被尽数收起。
半晌,陈醉忽地将手指里的几枚黑子一并掷回木笥里,仰头大笑出声:
“哈哈哈哈!好!”
陈醉笑声未断:“好一句‘不必下完’!曾先生这一子,落得可比陈某的心思要狠上十分呐!”
周起立在门槛边上,听得一脑门官司。
这屋里二人,一个念着慢,一个夸着狠。
眼睛盯着棋盘,可那嘴里吐出来的话茬,怎么听,怎么像是拿那黑白子在套谁。
周起清了清喉咙,抬脚迈过门槛:“二位。”
窗下的两人闻声,齐刷刷转过头来。
“你来了。”曾先生神色淡淡,也不起身。
陈醉伸手把棋枰上的子一搂,哗啦啦全乱了,:
“大人来得可是有些晚了。这脚程若是再缓上一步,先生这盘棋,可就当真下完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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