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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连数日，朱标每日晨昏两度入觐见自己的老父亲。可谓是苦言劝谏，动之以父子温情、晓之以朝堂利弊。
他说父皇龙体康健，四海安定、朝局清明，无需急于禅位。
他说自己监国多年，可继续辅政，待朝政再稳数年，徐徐更迭。
句句恳切，字字赤诚。
可七十一岁的朱元璋，心意早已磐石笃定，任凭朱标百般劝说、万般恳请，始终不为所动。
每每朱标陈情完毕，朱元璋只是淡淡摆手，语气平和，却带着不容置喙的帝王威严。
“标儿，此事咱早已思虑周全，心意已决，无需再劝。”
“你只需择日召集六部九卿、文武群臣，朝堂公议，定下禅位吉日，此事便尘埃落定。”
几番往复，朱标终于彻底明白。
父皇是铁了心要退位放权。
心中万般无奈、百般酸涩，却只能默默遵从圣意。
当然朱标的面上 ，是非常痛苦，无奈，，可心里面怎么想的，只有他自己才知道。
皇帝啊。
谁不想干。
太子离皇帝的位置是最近的，可历史上，这也是最远的。
有朱元璋这样一个重视亲情的老父亲，可是朱标这一脉的幸运。
在这数次觐见、反复对谈之间，朱标趁着父皇心绪稍缓，适时提起了六日后的三月殿试。
“父皇，六日后便是丁丑殿试，天下贡生齐聚京师，静待天子亲策、御笔钦点。此次春闱事关士林人心、天下选材，还请父皇移步奉天殿，亲临殿试，亲裁三甲名次。”
朱元璋一听“殿试”两个字，倒是来了兴致：“殿试？哎，咱再点一回状元也行。行，咱去。咱给大明朝再点一个状元，算咱最后给你们找个人才。”
朱标松了口气，好歹把殿试的事敲定了。
可还没来得及高兴，朱元璋又补了一句：“殿试点完了，禅位的事也该办了。你回去让礼部拟日子，就在殿试之后，别拖。”
朱标无奈，只得应下。
洪武三十年，丁丑殿试，如期而至。
天刚蒙蒙亮，天色微曦，东方泛起鱼肚白，整座应天皇城已然肃穆大开。
五十二名会试中式贡生，早早起身梳洗更衣，尽数身着统一的青布儒衫，头戴四方平定巾，束发端正、衣冠齐整。
人人面色紧绷，呼吸微促，既有十年寒窗一朝登顶的滚烫期许，又有面见天子、躬临圣殿的极致惶恐。
一众贡生由礼部官员、鸿胪寺序班层层引领，依品级名次列队，自承天门入、过端门、渡金水桥，沿御道缓步前行，一步步踏入森严无比的奉天广场……
晨光洒落奉天殿琉璃金瓦，流光璀璨，殿宇巍峨壮阔，九五帝王之气扑面而来，压得一众书生屏息凝神，无人敢抬头仰视。
卯时三刻，文武百官尽数列班就位，他们过来可不是观摩考试的 ，他们是来给天子磕头行礼。
所谓殿诗，那也是考试，唯一不同的就是考试的地点，在皇帝家里面。
整个殿试的流程也就是，升殿行礼，百官按班行礼，礼毕、鸣鞭，百官依次退去。
殿上、丹墀只留下执事官、巡绰禁军，贡士就位答卷。
朱标和朱雄英分坐御座左右，朱元璋坐在正中龙椅上，今儿气色倒是不错，看得出来收拾过了，换了身新龙袍，精气神比前几日强了些。
朱元璋先是受文武官员的叩拜。
随后，又受贡生的叩拜。
而后，当着朱元璋的面，主考官刘三吾出班，高声宣读了殿试策问的题目。
今年的策问问的是“安民之道”。
随后在贡生的朝拜下，朱元璋，朱标，朱雄英三人离开了奉天殿，剩下的时间就是让贡生们写策论了。
一直到了晚上，卷子才收了上来。
读卷官连夜阅卷，第二日一早，前十名的卷子呈到了御前。
朱元璋接过卷子，凑到眼前眯着眼看。
他的眼睛不行了，看小字费劲，便让朱标念给他听。
朱标一篇一篇念，念到福建陈䢿的卷子时，朱元璋忽然打断他：“等等，这篇写得不错。行，这个当状元。”
“是，父皇……”
此时包括朱标他也不知道这份卷子是谁的。
因为卷子是糊住名字的。
朱元璋主笔圈点状元后，随后，又定下了第二名，第三名，也就是榜眼和探花。
三月二十，春榜放了出来。
礼部官员捧着黄榜，一路敲锣打鼓地送到贡院门前，贴在了照壁上。
五十二名新科进士的名字赫然在上，头一个便是陈䢿，状元及第。
榜下一早围满了人。
有看热闹的百姓，有来打听消息的家人仆从，更多的是从各地赶来的举子。
人群里挤得水泄不通，有人欢呼雀跃，有人垂头丧气。
这个时候看着春榜，很多北方的学子因为看不到上面新科进士们的籍贯，并没有反应过来，也没有想着要闹什么事，就想着早些收拾收拾回老家乐 。
可一日后，礼部补发了登科录。
登科录上每个新科进士的名字、年岁，籍贯、名次，写得清清楚楚，为的是让天下人知道朝廷取士的来路，也算给落第的举子一个明白。
按照规矩，登科录是在放榜后的三日才发的。
可这次发的极快，就隔了一日，登科录可就出来了。
可这一发，就出了大事。
城东李家客栈，住着十几个北方来的落第举子。
山东的、山西的、河南的、陕西的都有，二月会试落了榜，一直没走，等着看殿试结果，也算给自己一个交代。
这天上午，一个叫张敬的山西举子从外头跑回来，手里攥着一本登科录，一脚踹开房门，脸涨得通红。
“都来看看！”
他把登科录往桌上一拍，震得茶碗都跳了起来。
屋里几个人围过来。张敬指着册子，手指头直哆嗦：“你们自己看！从头看到尾，五十二个人，全是南人！一个北方的都没有！”
一个河南举子拿过册子，从头翻到尾，越翻脸越白：“他奶奶的……真是一个都没有。福建、浙江、江西、湖广、广东，全是南边的。山东呢？山西呢？俺河南呢？咱这些地方，连个榜尾都没捞着？”
“不可能啊。”另一个陕西举子凑过来看：“往年再偏，好歹能中几个北人。今年怎么一个都没有？”
张敬一巴掌拍在桌上：“还用问？考官全是南人！主考刘三吾是湖南人，副考白信蹈是江西人，底下读卷官一水儿的南方籍。”
“他们自己人看自己人的卷子，能不取自己人吗？”
今岁新科进士，竟然无一人出自燕赵、无一人出自齐鲁、无一人出自晋陕，更无一人出自中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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