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晋王朱棡的身影彻底消失在宫墙拐角，青石宫道上再无半点脚步声。晚风掠过层层叠叠的宫阙飞檐，卷走了奉天殿残留的凝重威压。
朱标负手在前，步履缓慢而沉重，一身太子常服衬得本就清瘦的身形愈发单薄，眉宇间锁着化不开的忧思。
朱雄英紧随其父身后，身姿挺拔端正，却始终垂着眉眼，沉默随行。
一众内侍远远跟在二人身后，不敢靠近，整条长长的御道，静得只剩下鞋底碾过青石的轻响，以及风穿廊柱的低鸣。
父子二人一路无言，各怀心事，一路回到朱标的书房。
入殿落座，内侍躬身奉上新沏的热茶，青瓷茶盏两两相对，袅袅热气缓缓升腾，稍稍冲淡了殿内凝滞沉闷的气氛。
内侍们识趣地躬身退下，轻轻合上书房木门，将所有喧嚣与耳目尽数隔绝在外。
偌大的书房寂静无声，父子二人隔案对坐，依旧无人率先开口。
奉天殿那场惊天动地的禅位之议，如同一块千斤巨石，沉甸甸压在两人心头，让人喘不过气。
良久，朱雄英终于轻轻抬眸，打破了满室死寂，嗓音沉稳冷静，褪去了少年稚气，带着几分储君该有的稳重。
“父亲。”
他目光定定看着心绪纷乱的朱标，沉声开口，将方才朝堂的惊天变故暂且压下，提起了眼下朝堂最重要的要事。
“六日后便是三月殿试。无论今日，还是明日，您要是去觐见皇爷爷时，务必恳请皇爷爷亲自坐镇，钦点此次状元，亲裁三甲名次……”
洪武三十年丁丑大比，天下贡生齐聚应天，历经二月会试，如今春榜已定，只待殿试终局。
朱标闻言微微一怔，纷乱的思绪被拉回正事：“为父知晓，你放心。此事干系重大，为父自有分寸。”
一句应答落下，书房再次陷入短暂沉默。
过了片刻，朱标长长叹了一口气。
“玉哥儿，说说吧，你皇爷爷怎么了，你是什么看法？”
朱雄英静坐案前，指尖轻抵茶盏边缘。
“儿臣猜测，许是二叔骤然薨逝，骨肉阴阳相隔，彻底牵动了皇爷爷的心神。晚年丧子，最是磨人，皇爷爷心中，终究是空落落的。”
朱标闻言，缓缓颔首，眉眼间涌上无尽酸涩与无奈，低声苦笑。
“是啊……你二叔走得突然，毫无征兆。”
他抬手轻轻抚过眉心，语气满是怅然：“为父今年已经四十五岁，半生监国、常年劳心，身子一年不如一年。”
“你皇爷爷今年七十一岁，体魄依旧硬朗，再活数年绝非难事。”
“他怕是……真的怕了。怕他白发人，终究要送我这个黑发人。怕他熬得过岁月，却熬不过我孱弱的身子。”
一句轻叹，道尽了朱元璋晚年最深的执念与惶恐。
朱标微微摇头，眼底泛起一层湿润，语气复杂万千：“你不懂你皇爷爷。我做了他四十多年的儿子，最懂他的本心。”
“他嗜权如命，龙椅坐了三十年，早已与这江山融为一体。放下权柄、退居深宫，做一个不问朝政的太上皇，于旁人是清闲享福，于他而言，却是剜心之苦。”
“那至高无上的龙椅，是他半生戎马、半生血汗换来的基业，他明知退位会让自己孤寂难熬、心中苦楚，却依旧执意禅位。”
说到此处，朱标声音微颤，满是动容：“只为让我能堂堂正正登临九五，不留终生储君的遗憾，只为让你日后承继大统，根基稳固。”
“你皇爷爷这一生，铁血杀伐、冷酷多疑，对群臣、对藩王、对功勋，从无半分温情。可唯独对我、对你，倾尽了所有啊……”
朱雄英静静听着，默然颔首，心中百感交集，千言万语最终尽数压于心底。
帝王无情，却唯独对儿孙情深义重……
……
与此同时，应天城内，江南贡院周遭的客舍会馆，早已被贡生挤满。
洪武三十年丁丑春闱，历经二月会试，主考官刘三吾、白信蹈秉公阅卷，最终放出春榜，所录五十二名贡生……
入夜，城南一处上等会馆之内，数名新晋贡生围坐一席，煮茶闲谈，眉宇间皆是少年登科的昂扬意气。
最上手一名身着青衫、眉目俊朗的年轻士子，正是此次春闱会试第一、福建闽地才子陈䢿。
他手持茶盏，神色从容，嘴角带着温润笑意，语气坦荡自信：“本朝文风，自古盛于江南。”
“山川毓秀，文脉绵延百年，我辈江南士子，自幼浸淫诗书，苦读十数载，文章经义、策论时务，皆远超北方学子。”
“此番会试全取南士，乃文风实力所致，理所应当。”
旁侧一名浙江出身的贡生刘仕谔，闻言抚掌附和，眼底满是志在必得：“陈兄所言极是！北方士子学识粗疏，论经义策论、笔墨功底，如何能与江南士林比肩？”
席间众人纷纷附和，谈笑风生。
“依我看，此次殿试状元，必是陈䢿陈兄无疑！会试榜首，文章冠绝天下，策论直击时务，无人能出其右！”
“不错！陈兄经义通透、文笔苍劲，深得大儒风骨，此次御前殿试，必能一举夺魁，独占鳌头！”
“榜眼、探花，想来也逃不出你我几人之中！”
一众江南士子意气风发，人人心中都揣着金榜题名、御笔点魁的美梦……
大明一统不过三十年，蒙元百年分隔留下的隔阂，从来不止是文章经义的高下，是风气、性情、行事，处处都拧着。
南人瞧不上北人，北人也瞧不上南人，两相厌弃，日积月累，裂痕慢慢渗进市井。
乡间百姓的隔阂，大多是风土习俗不一样，谈不上刻骨的怨怼，再加上大明统一天下后，朱元璋出台了诸多的国策，废除了诸多蒙古人留在北方的传统。
隔阂渐渐消弭……
可到了读书人这一层，隔阂一直存在，甚至被无限放大。
平日里南北儒生相遇，论学辩经，往往说着说着就吵起来。
南人说北人义理不通，文风鄙陋，北人反讥南人文章虚浮，徒有辞藻，不识时务……争论到了最后，少不得一场拳脚相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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