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从坛底上来,天已经黑了。池远在坛上等着。
“叶哥!”
“什么事?”
“古战界来人了。”
“谁?”
“石担。”
叶无道站住。
“他走了三天?”
“走了两天半。”池远缓缓开口,“他走到学院南门的时候,整个人是灰的。”
“灰的?”
“对。”池远缓缓开口,“跟界外道那种灰一样。”
“他人在哪儿?”
“在接引台。”
叶无道往接引台走。
“出什么事了?”
“他说,阵心空位有人坐了。”
“谁?”
“不知道。”池远缓缓开口,“他说,两天前,阵家那边有人下去了。”
“下去了几个人?”
“一个。”
“谁?”
“阵九。”
叶无道停下脚步。
接引台。
石担坐在一条长凳上,两只手垂在身侧。
那两只手,从指尖到手背,全是灰的。
“石担。”
“叶无道。”石担抬起头,“你走之后第二天,阵九下去了。”
“他为什么下去?”
“他说,他等不了了。”
“等什么?”
“等你回来。”石担缓缓开口,“他说,阵里那个空位,一直在叫。”
“叫谁?”
“叫他。”
叶无道的手指停了一下。
“什么时候开始叫的?”
“你走后第二天。”石担缓缓开口,“他说,那声音,一天比一天近。”
“叫他说什么?”
“叫他下去坐。”
“他坐之前,说了什么?”
“他说了一句话。”
“什么话?”
“他说,‘我爹下去了,我下去,就有人替我爹坐’。”
叶无道站在那儿,很久没有说话。
“他坐进去之后,阵怎么样?”
“阵稳了。”石担缓缓开口,“稳得很实。”
“实到什么程度?”
“实到界底停了。”
“界底停了?”
“对。”石担缓缓开口,“四天,一步都没动。”
“四天之后呢?”
“四天之后,阵九出来了。”
“出来了?”
“对。”石担缓缓开口,“他自己走出来的。”
“走出来之后,他说了什么?”
“他说了一句话。”
“什么话?”
“他说,‘我看见了。’”
“看见什么?”
“他说,他看见了三百年。”
“他现在在哪儿?”
“在古战界。”
“人怎么样?”
石担抬起手,把手翻过来。
“你看我的手。”
那双手,从指尖到手背,全是灰的。
“这灰,从他出来那天,就开始爬了。”
“爬多快?”
“一天一指。”
叶无道沉默了一下。
“那他还有多少天?”
“不知道。”石担缓缓开口,“可我知道,他说过一句话。”
“什么话?”
“他说,‘我出来,是因为我看见了一条路。’”
“什么路?”
“他说,那条路,在椅子底下。”
“那五个人,都是共用一个阵心?”叶无道问。
“共用一个。”石担开口,“阵心只有一个,位子只有一个。”
“那阵九坐进去,位子上有别人么?”
“有。”
“谁?”
“他爹。”石担开口,“阵无衣还没走。”
“他没走,怎么算‘位子上有人’?”
“因为阵无衣没死。”石担开口,“他只是被‘挂’在阵里。”
“挂着,跟坐着,不一样?”
“不一样。”石担开口,“坐着的人,还有自己。”
“挂着的人呢?”
“挂着的,只剩一条命。”
叶无道站在那儿,把这句翻了一遍。
“所以那五个人,都没有坐进去。”
“对。”
“他们是‘挂’上去的。”
“对。”
“挂上去的人,撑半年就没了。”
“对。”
“那阵九,是头一个真坐进去的。”
“对。”
“他为什么能坐着?”
“因为阵无衣替他留了位子。”
“留位子,什么意思?”
“意思是,”石担开口,“阵无衣三年前下去的时候,就把自己那条命,挂在阵心里。”
“给他儿子留了个空。”
“那阵九坐进去,是坐他爹的位置?”
“是。”
叶无道站在那儿,很久没有说话。
“那他还能出来?”
“能。”石担开口,“因为他坐的是他爹的位子,不是自己的。”
“那他自己呢?”
“他自己剩着。”
“剩着会怎样?”
“剩着,就能出来。”
“那他不反对么?”
“他跟谁反对?”
“跟他爹。”
石担沉默了一下。
“他爹已经在阵里了。”
叶无道忽然明白了一件事。
“所以阵九坐进去,是去跟他爹说话。”
“对。”
“他说了什么?”
“不知道。”石担开口,“可他出来之后,就跟我说了一句话。”
“什么话?”
“他说,他爹没死。”
“他爹在哪儿?”
“他说,他爹在‘路’上。”
“什么路?”
“他说,那条路,在椅子底下。”
叶无道站在那儿,把这句翻了一遍。
“椅子底下是缝。”
“对。”
“缝里是路?”
“不知道。”石担开口,“可阵九出来之后,就一直在画一样东西。”
“画什么?”
叶无道从石担手里接过一张纸。
纸上画的是一条极细的线。
线的两头,各有一个点。
“这是什么?”
“阵九画的。”石担开口,“他说,这是他看见的。”
“看见什么?”
“看见那条线。”
“那条线是什么?”
“他说,是路。”
“从哪儿到哪儿?”
石担抬起手,往南边指了一下。
“从那道缝,到古战界的界底。”
“阵九现在怎么样?”
石担没有立刻答。
他把手翻过来,又翻回去。
“他出来那天,一共说了三句话。”
“第一句是什么?”
“第一句,他说他看见了三百年。”
“第二句呢?”
“第二句,他说看见了一条路。”
“第三句呢?”
“第三句,他说,他不想出来。”
叶无道的手指停了一下。
“不想出来?”
“对。”
“为什么?”
“他说,他要是出来,那个位子就空了。”
“空了会怎样?”
“空了,就得再填人。”
“填谁?”
“他说,填谁都一样。”
叶无道站在那儿,把这句翻了一遍。
“那他现在在哪儿?”
“在阵边坐着。”
“坐在阵边做什么?”
“他说,他得看着那个位子。”
“看多久?”
“他说,看三个月。”
“三个月之后呢?”
“三个月之后,换他再坐进去。”
叶无道沉默了很久。
“他爹呢?”
“他爹还在里面。”
“挂着的?”
“对。”石担缓缓开口,“挂着的。”
“那阵九坐三个月,能把他爹换出来么?”
“不知道。”
“那他为什么还要坐?”
“他说,坐一次,他爹就能松一点。”
“松一点是多少?”
“他说,坐一次,能让他爹说一句话。”
“说什么?”
“说他爹没死。”
叶无道站在那儿,很久没有动。
“那我现在去古战界,能做什么?”
“不知道。”石担缓缓开口,“可他说过一句话,让我带给你。”
“什么话?”
“他说,‘告诉那个抬石头的,别急着回来’。”
“为什么?”
“他说,‘这三个月,先把自己的事办完’。”
“什么事?”
“他没说。”
“他只说了一句。”
“哪一句?”
“他说,‘他要是回来早了,就没有回来的时候了’。”
“他为什么不让你急着回来?”
“不知道。”石担缓缓开口,“可他说完那句,就闭上眼睛了。”
“闭了多久?”
“闭到现在。”
叶无道站在那儿,很久没有说话。
“那他现在还有气么?”
“有。”
“气在哪儿?”
“气在他手上。”
“手上?”
“对。”石担缓缓开口,“他的手从出来那天开始变灰,可他手指头还在动。”
“在动?”
“对,一直在动。”
“动什么?”
“动得像是在数数。”
叶无道的手指停了一下。
“数数。”
“对。”
“数到几了?”
“不知道。”
“那我得去一趟。”
“你要去?”
“去。”叶无道缓缓开口,“他数数,说明他还在里头。”
“数到九,会怎样?”
“不知道。”
叶无道抬起头。
“可界外道那扇门里,也有人在数数。”
“也是数到九?”
“对。”
石担的脸慢慢白了。
“那这两处……”
“是同一个东西在数。”
叶无道缓缓开口。
“现在先不急。”
“那先做什么?”
“先做一件事。”叶无道缓缓开口,“把这件‘待录’的事,先按住。”
“怎么按?”
“把能签字的人,从三个变回五个。”
“怎么变?”
“找一个还没划掉的人。”
“找谁?”
“找那个管外录的新差事。”叶无道缓缓开口,“姓邵的那位。”
“找他做什么?”
“跟他换一样东西。”
“换什么?”
“用我替他去瘴地,换他把邵承那条线开口。”
石担愣了一下。
“你去瘴地?”
“对。”
“瘴地是死地。”
“死地也有人活着出来。”叶无道缓缓开口,“可要是让他一直在里头管外录,这笔账就再也翻不动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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