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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元一坐下来过?”“坐下来过。”那人缓缓开口,“他坐了一个时辰。”
“一个时辰之后呢?”
“他自己站起来了。”
叶无道的手指停了一下。
“你怎么知道他站起来了?”
“因为我看见了。”
“他站起来之后,做了什么?”
“他走到椅子后面,蹲下去,看了一样东西。”
“看什么?”
“看椅子底下。”
“椅子底下有什么?”
“有一道缝。”
“什么缝?”
“椅子坐的那个圆,中间有一道缝。”那人缓缓开口,“缝很细,细得只能看见一线。”
“缝里是什么?”
“不知道。”那人缓缓开口,“可元一看完之后,说了一句话。”
“什么话?”
“他说,‘原来是这样’。”
“然后呢?”
“然后他就走了。”
叶无道站在那儿,把这句翻了两遍。
“他走之前,有没有跟你说什么?”
“说了。”
“说什么?”
“他说,‘你要是哪天见着一个坐下来还能站起来的人,让他去看那道缝’。”
“你为什么没告诉我?”
“因为你没坐下。”
叶无道看着他。
“那我现在能去看么?”
“能。”那人缓缓开口,“可你走过去,椅子一定会叫你。”
“它叫我什么?”
“叫你的名字。”
“那就不听。”
“你会听到的。”
叶无道往前走。
九步。
第八步的时候,他听见了。
有人在叫他。
那声音不像从前面传来的,像从自己心里传来的。
“叶无道。”
他没有停。
“叶无道,坐下。”
他没有停。
第七步的时候,那声音变了。
“无道。”
叶无道停了半步。
那个称呼,只有一个人这么叫过。
“无道,坐下吧。”
那声音,是他娘的。
叶无道的手,慢慢握紧。
“你不是她。”
“我是。”
“你不是。”他缓缓开口,“我娘死的时候,我在牢里。”
“她不会这样叫我。”
“她会。”
“她不会。”叶无道缓缓开口,“她从来只叫全名。”
“她叫我‘叶无道’,三个字。”
“她不叫‘无道’。”
那声音停了。
停了很久。
“你怎么知道?”
“因为她教过我。”
叶无道继续往前走。
第五步,第四步,第三步。
第三步的时候,他听见了第三个声音。
那声音很轻,很短。
“别坐。”
是祁长老的。
叶无道站在那儿,很久没有动。
“祁长老?”
没有回应。
第二步。
他把脚放下去。
椅子就在身边。
他没坐。
他绕过去。
椅子背面,地上一道圆。
圆的正中,有一道缝。
那道缝很细,细到几乎看不见。
叶无道蹲下去。
“系统,报这道缝的状态。”
【缝隙解析:】
【一、位置:椅子正下方,圆形石座中央。】
【二、宽度:约一毫。】
【三、深度:不可测。】
【四、缝隙内容:有气流上行,流量极小。】
【五、气流特征:与“界外道”的虚无之气同源。】
【六、结论:此缝为“泄口”,三百年来一直在泄。】
“泄口。”
叶无道缓缓开口。
“三百年一直在泄。”
“泄到哪儿?”
【气流去向:向上,经椅子、经坛、经学宫,进入至高界大气。】
“所以这学院里的气,一直在往外泄。”
“对。”那人缓缓开口,“这就是为什么,这学院能立在三百年。”
“因为它在泄。”
“对。”
“不泄会怎样?”
“不泄,这学院就撑不住。”
“为什么?”
“因为它是立在一道伤上的。”
叶无道的手指停住了。
“什么伤?”
“你不知道?”
“不知道。”
那人沉默了很久。
“那你现在,最好不要知道。”
那声音终于没了。
叶无道站在椅子旁边,喘了两口气。
“你听见了什么?”
“三个声音。”
“哪三个?”
“一个叫我叶无道。”
“第二个呢?”
“第二个叫我无道。”
“第三个呢?”
“第三个说,别坐。”
那人沉默了一下。
“三个声音里,有一个是真的。”
“哪个?”
“第三个。”
叶无道的手指停了一下。
“你怎么知道?”
“因为椅子叫人的时候,只会叫两个名字。”
“哪两个?”
“全名,和亲人的叫法。”那人缓缓开口,“它叫不全第三个。”
“第三个不是它叫的?”
“不是。”
“那是谁?”
那人没有答。
“祁长老。”
叶无道缓缓开口。
“他还剩一点东西在这儿。”
“对。”
“他留了什么?”
“他留了一句‘别坐’。”那人缓缓开口,“这三个字,他三年前留在这儿的。”
“三年前?”
“对。”那人缓缓开口,“三年前他下来过一次。”
“他下来做什么?”
“下来看缝。”
“看见什么了?”
“看见那道缝,比以前宽了一线。”
“宽了一线,说明什么?”
“说明墙在变薄。”
“他把这件事报上去了么?”
“报了。”那人缓缓开口,“报上去之后,被人驳了。”
“谁驳的?”
“不知道。”那人缓缓开口,“可他回去之后,就在这椅子旁边留了三个字。”
“他怎么留的?”
“用他的道果。”
叶无道站在那里,很久没有动。
“所以他三年前,就已经把命分了一半下来。”
“对。”
“一半用来封缝,一半用来说这三个字。”
“对。”
“他为什么不早说?”
“说了,你就不会自己走下来。”
那人不说话了。
过了一会儿,他又开口。
“你走这条路,走对了。”
“为什么?”
“因为你没坐。”
“坐了会怎样?”
“坐了,你就成了第六个。”
“第六个?”
“对。”那人缓缓开口,“我就是第六个。”
“你坐了多久?”
“三百年。”
“三百年,就没站起来过?”
“没有。”
“那我能站起来么?”
“不知道。”
“我要是坐了呢?”
“你要是坐了,我就自由了。”
叶无道看着他。
“那你为什么不让我坐?”
“因为我不想换。”
“换什么?”
“换一个人,替我坐三百年。”
叶无道站在那儿,忽然开口。
“那你三百年,看过什么?”
“看过人。”
“看过多少个?”
“下来的一共十一个。”
“十一个里,坐了几个?”
“零个。”
“一个都没有?”
“一个都没有。”那人缓缓开口,“他们下来,看,走。”
“那元一呢?”
“元一坐了。”
“坐了,又站起来。”
“对。”
“他是唯一一个。”
“它长着我的脸,下来做什么?”
“它下来看缝。”
“看了多久?”
“看了一夜。”
“看完之后呢?”
“看完之后,它把手按在缝上。”
叶无道的手指停住了。
“按了多久?”
“一夜。”
“按完呢?”
“按完,它笑了。”
“笑了?”
“对。”那人缓缓开口,“它笑的时候,说了一句话。”
“什么话?”
“它说,原来这条缝,是这么走的。”
叶无道站在那儿,很久没有说话。
“所以它知道路了。”
“对。”
“知道路之后,它会做什么?”
“不知道。”那人缓缓开口,“可它走的时候,是往上走的。”
“往上走,就是回学院。”
“对。”
叶无道站在缝前,很久没有说话。
“它从这道缝里走,是不是能到界外道?”
“能。”
“能不能到古战界?”
那人抬起眼。
“古战界的界底,也有一条缝。”
“对。”
“那就能到。”
叶无道缓缓开口。
“那阵九看见的那条路,就是这条路。”
“对。”
“那条路的另一头,是从这儿出去的。”
“对。”
叶无道站起来。
“那我现在要去古战界。”
“去做什么?”
“去接一个人。”
“接谁?”
“接一个从这道缝里走过去的人。”
那人看着他。
“你要去追它?”
“不追。”
“那你去做什么?”
“我去守另一头。”
“守得住么?”
“不知道。”
“不知道还去?”
“去。”叶无道缓缓开口,“因为那一头,现在只有阵九一个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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