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旧道里的黑,比上次更浓。叶无道往下走。
一百级。
记路阵还在,六十七笔,一笔没多。
二百级。
墙根那一道黑线,还在。
二百八十级。
脚印还在,右脚沉左脚轻。
二百九十级。
门还开着。
“你又来了。”
门里那个声音,跟十九天前一样。
“我答应过一个人,下来看一眼。”
“看什么?”
“看椅子底下压着谁。”
门里沉默了一会儿。
“进来吧。”
叶无道跨进门。
地下那片空间,还是老样子。
九条线,一个圆。
圆上,那把椅子。
第六个守墙人还坐在老地方。
他的脚还是石头的。
“你这十九天,去哪儿了?”
“古战界。”
“去做什么?”
“抬石头。”
“抬回来没有?”
“抬回来了。”
“立住了?”
“立住了。”
那人点了点头。
“三百年了,第一次有人把石头抬回来。”
“三百年里,也有人抬走过?”
“抬走过两块。”那人缓缓开口,“一块是三年前。”
“另一块呢?”
“另一块是一百年前。”
“哪一块?”
“古战界那一块,是第一块。”
“一百年前抬走的那一块,是第几块?”
“第七块。”
叶无道把这条记下。
“那一块现在在哪儿?”
“不知道。”
“那抬它的人是谁?”
“不知道。”那人缓缓开口,“可那一块,不是被人搬走的。”
“那是怎么走的?”
“它是自己走的。”
叶无道的手指停了一下。
“石头自己走?”
“对。”那人缓缓开口,“石头是活的。它要是觉得那地方压不住了,它自己会走。”
“它走到哪儿?”
“走到能压的地方。”
“那现在第七块在哪儿?”
“不知道。”那人缓缓开口,“可它一直在走。”
“走了多久?”
“一百年。”
叶无道走到椅子前十步,停下。
“我这次来,是来看椅子底下的。”
“底下没有人。”
“你说什么?”
“底下没有人。”那人缓缓开口,“三百年前压着一个人,可那个人,早就不在了。”
“不在了?”
“对。”那人缓缓开口,“他自己走的。”
“走去哪儿?”
“不知道。”
叶无道站在那儿,把这句翻了一遍。
“那你为什么还看着?”
“因为我看着的不是他。”
“那是什么?”
“是椅子的‘空’。”
“什么空?”
那人抬起头。
“这椅子,本来有一个人坐。”
“那个人走了,椅子就空了。”
“椅子一空,它就开始找。”
“找什么?”
“找下一个坐的人。”
“找到了会怎样?”
“找到了,椅子就活了。”
“活了会怎样?”
“活了的椅子,会把底下那道锁,重新拧上。”
叶无道站在那儿,很久没有说话。
“所以你想让我坐?”
“不想。”
“为什么?”
“因为你坐了,就出不来了。”
“那怎么办?”
“不知道。”那人缓缓开口,“我只知道,这椅子三百年,一直在等。”
“等什么?”
“等一个,坐下来还能站起来的人。”
“有过么?”
“有过。”
“谁?”
那人抬起手,往门口指了一下。
“三十年前,那个姓元的,坐下来过一次。”
“坐下。”
叶无道没有坐。
“我不坐。”
“我知道你不坐。”那人缓缓开口,“我让你坐,是想看看你敢不敢坐。”
“那我不坐,算不算敢?”
“算一半。”
“另一半呢?”
“另一半,看你绕到椅子后头去的时候,腿抖不抖。”
叶无道往椅子后头走。
腿没抖。
可他的手心是湿的。
“你手心里有汗。”
“有。”
“怕什么?”
“怕它忽然转过来。”
“椅子不会转。”
“可它会叫。”
“对。”那人缓缓开口,“它会叫。”
“叫的时候,你怎么躲?”
“我不躲。”叶无道缓缓开口,“我叫它别叫。”
“它听么?”
“不知道。”
他走到椅子背后。
椅子没有动。
“它没动。”
“对。”
“为什么?”
“因为它知道你不敢坐。”
“那它为什么还叫?”
“因为它得试试。”
叶无道蹲下去。
那道缝在圆的正中。
“这道缝,什么时候有的?”
“三百年。”
“立椅子的时候就有?”
“对。”
“那这椅子,本来就是立在一道缝上的?”
“对。”那人缓缓开口,“椅子不是压东西的。”
“那它是什么?”
“它是盖子。”
叶无道的手指停了一下。
“盖子?”
“对。”那人缓缓开口,“盖子的用处,不是压,是遮。”
“遮什么?”
“遮缝。”
“遮缝做什么?”
“遮缝,是为了让人看不见它在泄。”
叶无道蹲在缝前,很久没有说话。
“所以你看了三百年,看的就是一道缝。”
“对。”
“你看着它,泄了三百年。”
“对。”
“那你为什么不堵?”
“堵不了。”
“为什么堵不了?”
“因为这道缝,是这道墙的一部分。”那人缓缓开口,“你堵它,就是堵墙。”
“堵墙会怎样?”
“堵墙,墙就死。”
叶无道站起来。
“那这道墙,还能活多久?”
“三百年。”
“三百年之后呢?”
“三百年之后,墙就撑不住了。”
“撑不住会怎样?”
“撑不住,墙就塌。”
“塌了之后呢?”
“塌了之后,外面那个东西就进来。”
叶无道站在那儿,很久没有说话。
“那我现在能做什么?”
“你什么都不能做。”那人缓缓开口,“你只能等。”
“等什么?”
“等一个人,能把墙补上,还不用把墙堵死。”
“谁?”
“不知道。”
叶无道缓缓开口。
“那我来补。”
“那三个壳,为什么没有五官?”
“因为它们自己不要。”
“自己不要?”
“对。”那人缓缓开口,“被吃空了的东西,会自己把脸抹掉。”
“为什么抹?”
“因为它记得自己原来的样子。”那人缓缓开口,“记得,就疼。”
“抹掉了,就不疼?”
“抹掉了,就不记得。”
叶无道站在那儿,把这句话在心里翻了一遍。
“所以那些壳,本来都是人。”
“都是人。”
“那它们记得自己的名字么?”
“有的记得。”那人缓缓开口,“有的记不得。”
“记得的会怎样?”
“记得的,会站在一个地方,一直站着。”
“站多久?”
“站到散。”
叶无道想起界外道上那九具骨架。
“那九个,也是自己站到散的?”
“不是。”
“那是怎么散的?”
“那是被人推的。”那人缓缓开口,“推一次,散一半。”
“推九次,就散完。”
“谁推的?”
“不知道。”
叶无道蹲下去,把手按在椅子上面的圆上。
“那这个人,”他缓缓开口,“还在这学院里么?”
那人没有立刻答。
“我不知道。”
“可我知道一件事。”
“什么事?”
“他前几天,来过这儿。”
“来过?”
“对。”那人缓缓开口,“十九天前。”
“十九天前,我在古战界。”
“对。”那人缓缓开口,“所以我以为,来的是你。”
“结果不是?”
“不是。”
“那它是谁?”
“它长着你的脸。”
叶无道站在椅子旁边,忽然问了一句。
“三百年前,第一个坐上去的人,叫什么?”
“不知道。”
“他为什么坐上去?”
“不知道。”
“他坐上去之前,是什么人?”
那人沉默了很久。
“这个我知道。”
“什么?”
“他是第一个巡察使。”
叶无道的手指停住了。
“第一个巡察使?”
“对。”
“那他坐上去,是自愿的?”
“是的。”
“他为什么自愿?”
“因为他以为,坐上去就能把墙补上。”
“补上了么?”
“补了一半。”
“另一半呢?”
“另一半,他没撑住。”
叶无道站在椅子旁边,很久没有说话。
“所以他坐了,墙补了一半,人没了。”
“对。”
“那椅子为什么还认他?”
“因为椅子记他。”
“记他做什么?”
“记他,是为了再找一个一样的人。”
叶无道缓缓开口。
“所以这椅子不是找‘能坐的人’。”
“对。”
“它找的是‘愿意坐的人’。”
那人抬起头。
“你说对了。”
“那你为什么不坐?”
“因为我坐了,墙补半个月就塌。”
“为什么?”
“因为我不是第一个巡察使。”那人缓缓开口,“我坐上去,椅子认的不是我。”
“它认什么?”
“认我像他。”
叶无道站在那儿,把这句话翻了一遍。
“像他,就能坐?”
“能坐。”那人缓缓开口,“可撑不住。”
“撑多久?”
“半个月。”
“半个月之后呢?”
“半个月之后,我就散了。”
“散了之后呢?”
“散了之后,椅子再等三百年。”
叶无道缓缓开口。
“那要坐,就得坐一个‘真像他’的人。”
“对。”
“那谁像他?”
“不知道。”
叶无道抬起头,看向那把椅子。
“我像么?”
那人看了他很久。
“像。”
“像多少?”
“像三成。”
“三成能撑多久?”
“一个月。”
“一个月之后呢?”
“一个月之后,你看不见你自己。”
“看不见会怎样?”
“看不见,你就不是你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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