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阵图摊开在石桌上。许青蹲在旁边,一页一页看。
“这阵,有三层。”
“哪三层?”
“外层,是中层,是里层。”许青缓缓开口,“外层管‘压’,中层管‘引’,里层管‘记’。”
“三层现在什么状态?”
“外层还剩两层半,中层还剩一层半,里层只剩半层。”
“为什么里层最惨?”
“因为里层一直在被填人。”许青缓缓开口,“填人,是把人塞进‘记’的位子。”
“塞进去会怎样?”
“塞进去,位子就有主了。”
“有主不好么?”
“不好。”许青缓缓开口,“位子本来是有主的。”
“本来是谁的主?”
“元。”
叶无道的手指停了一下。
“阵九。”
“在。”
“你爹填人的时候,有没有说过,那个位子本来是有主的?”
“说过。”
“他说什么?”
“他说,这个位子本来有人,可那个人不在了。”
“不在了,是什么意思?”
“不知道。”阵九缓缓开口,“他说完这句,就下去了。”
“他下去之后,有没有说过别的?”
“有。”
“说什么?”
“他说,别学我。”
叶无道站在那儿,很久没有说话。
“许青。”
“在。”
“重立这个阵,我得留哪一段?”
“留下最真的那一段。”
“什么最真?”
许青没有立刻答。
“叶师兄,我问你一句话。”
“你问。”
“这三年,你最怕的是什么?”
叶无道没有立刻答。
“怕什么?”
“怕自己走不到。”
“走到哪儿?”
“走到能站住的地方。”
“那你有没有一次,真的怕过?”
“有。”
“哪一次?”
“祁长老补缝那一夜。”
“怕什么?”
“怕他补完了,缝还是合不上。”
“后来呢?”
“后来合上了。”
许青看着他。
“那这一段,就够了。”
“这一段?”
“对。”许青缓缓开口,“这一段里头,有怕,有等,有最后那一下。”
“这就是最真的那一段。”
叶无道站在阵前,很久没有说话。
“许青。”
“在。”
“这一段,要是留在阵里,我能剩多少?”
“不知道。”许青缓缓开口,“可我知道一件事。”
“什么事?”
“元留了一段,三百年,阵还在。”
“他留的那一段,是什么?”
“不知道。”许青缓缓开口,“可那一段,一定是他最不肯给人的。”
那一夜,叶无道在阵前坐了很久。
“许青。”
“在。”
“你方才问我,最怕的是哪一次。”
“对。”
“我答了祁长老补缝那一夜。”
“那一段,够么?”
叶无道没有立刻答。
“不够。”
“为什么?”
“因为那一段,是别人的。”
“那你要留自己的哪一段?”
叶无道沉默了很久。
“我留入狱那一天。”
许青抬起眼。
“入狱那天?”
“对。”
“那天你怕什么?”
“那天我不怕。”叶无道缓缓开口,“那天我恨。”
“恨什么?”
“恨我爹。”
“后来呢?”
“后来我出狱,杀了他。”
“杀完了呢?”
“杀完了,我还是恨。”
“恨多久?”
“恨到现在。”
许青看着他。
“这段,你肯给?”
“肯。”
“给了,就等于把这段摊在所有人面前。”
“对。”
“那你还给?”
“给。”叶无道缓缓开口,“因为这一段里,有我最真的东西。”
“什么最真?”
“恨。”
“恨有什么真?”
“恨是真的。”叶无道缓缓开口,“恨不会骗人。”
“爱会骗人?”
“爱会。”叶无道缓缓开口,“爱会让人以为自己是好人。”
“恨不会?”
“恨不会。”叶无道缓缓开口,“恨会让人知道自己是个人。”
许青站在那儿,很久没有说话。
“叶师兄。”
“嗯。”
“那我陪你。”
“陪什么?”
“陪你在阵里坐一夜。”
“为什么?”
“因为一个人把恨留在阵里,会冷。”
叶无道看着他。
“你怕冷?”
“不怕。”许青缓缓开口,“我怕你怕。”
“叶师兄。”
“嗯。”
“我方才问你,最真的那一段,你答了入狱那天。”
“对。”
“那段,你要是留给阵,阵会不会‘记’住你恨的那个人?”
叶无道的手指停了一下。
“会。”
“那阵会不会,用你恨的那个人,来跟你说话?”
“会。”
“那你怕不怕?”
“怕。”
“怕还留?”
“留。”叶无道缓缓开口,“因为这一段,我留了,它就再也不会用那个人来吓我。”
“为什么?”
“因为我自己先说出来了。”
“说出来了,就不怕了?”
“不是不怕。”叶无道缓缓开口,“是它再也不算‘我不肯给人看’的东西。”
“它成了‘我给人看了’的东西。”
“那它就不算最真的了。”
“对。”
许青站在那儿,很久没有说话。
“叶师兄。”
“嗯。”
“你这一套,我学不会。”
“你学得会。”
“怎么学?”
“把最不肯给人看的那一样,给人看一次。”
“就一次?”
“一次就够。”叶无道缓缓开口,“一次之后,它就不重了。”
“许青。”
“在。”
“这个阵重立,要多久?”
“不知道。”许青缓缓开口,“重的不是立,是‘等’。”
“等什么?”
“等阵认人。”
“认多久?”
“三个月。”
“三个月里要做什么?”
“每天都得在。”
“每天都得做什么?”
“什么都不做。”许青缓缓开口,“就在那儿站着。”
“站着就行?”
“站着,让它认你的气。”
叶无道站在阵前,把这句翻了一遍。
“三个月,我得在这儿站三个月。”
“对。”
“可我答应了石担,三个月之内回来。”
“那就三个月回来。”
“三个月里,别的石头怎么办?”
“别的石头,先不动。”
叶无道沉默了很久。
“那这三个月,学院那边……”
“学院那边,有石敢当。”许青缓缓开口,“你不在这三个月,他一个人守着。”
“他守得住么?”
“不知道。”许青缓缓开口,“可他说过,三个月之后他要是没见着人,他自己出去找。”
叶无道站在那儿,很久没有说话。
“那我就在这儿站三个月。”
“真站?”
“真站。”
“那坛底那把椅子呢?”
“等三个月之后。”
“那把椅子底下的人呢?”
“也等三个月。”
许青看着他。
“叶师兄。”
“嗯。”
“你方才说,你最怕的是‘走不到’。”
“对。”
“那站三个月,你怕不怕?”
叶无道缓缓开口。
“怕。”
“怕什么?”
“怕站到一半,我自己跑了。”
“会跑么?”
“不会。”
“为什么?”
“因为我答应了。”
“叶师兄,我这里还有个问题。”
“你问。”
“这个阵重立之后,界底会怎样?”
“会停。”
“停多久?”
“不知道。”叶无道缓缓开口,“可我知道一件事。”
“什么?”
“停的时候,界底会‘回’一次。”
“回?”
“对。”叶无道缓缓开口,“阵一立起来,压在底下那股力会往回顶一下。”
“顶一下会怎样?”
“会有一块地,突然往上抬。”
“抬多少?”
“不知道。”
“抬的时候,人会不会死?”
“会。”
叶无道缓缓开口。
“所以立阵之前,得把那一块地上的人搬走。”
“哪一块地?”
“界底边上的那一块。”
“那一块地上,现在有人么?”
“有。”
“多少?”
“镇子西边,一共三十七户。”
许青沉默了一下。
“三十七户,得搬。”
“对。”
“他们肯搬么?”
“不肯。”
“为什么?”
“因为那是他们祖上三代的地。”
“那怎么办?”
叶无道缓缓开口。
“我去一家一家说。”
“说什么?”
“说清楚,立阵之前要搬,搬完立阵,立完阵再搬回来。”
“他们要是问,‘万一立不成呢’?”
“我就答‘那我赔’。”
“你赔什么?”
“赔我一辈子。”
许青看着他。
“这话,他们会信么?”
“不知道。”叶无道缓缓开口,“可我要是说了,他们就少一样东西可以怪。”
“什么东西?”
“怪我没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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