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阵九来的时候,是第四天。他一个人来的,穿一身白袍,手里拿着一卷阵图。
“叶无道。”
“阵九。”
“你猜到我要来?”
“猜到。”叶无道缓缓开口,“引石立起来,阵家有反应,第一个来的应该是你。”
“为什么是我?”
“因为你爹三年没露面。”
“对。”
“那你爹为什么不来?”
“他来不了。”阵九缓缓开口,“他三年前就下去了。”
“下去?”
“对。”阵九缓缓开口,“下到界底。”
“下到界底做什么?”
“补阵。”
“补完回来没有?”
“没有。”
叶无道的手指停了一下。
“三年没回来?”
“三年。”
“那他还在不在?”
“不知道。”
“那你现在管阵家?”
“对。”
“你管得住么?”
阵九沉默了一下。
“管得住。”
“凭什么?”
“凭阵。”阵九把手里的阵图摊开。
那卷图上,画着界底那圈阵的全图。
“这阵,三处断点。”
“我知道。”
“你知道的只是三处断了。”
“那还有什么?”
“还有一处,是活的。”
“活的?”
“对。”阵九缓缓开口,“这阵正中那个位子,是空着的。”
“我知道。”
“你知道那是空着的。”阵九缓缓开口,“可你不知道,那个空位,这三年一直在找东西往里填。”
“填什么?”
“填人。”
叶无道抬起眼。
“填人?”
“对。”阵九缓缓开口,“阵中间那个位子,得有人坐。”
“谁坐?”
“我爹坐过。”
“坐完之后呢?”
“坐完之后,阵就稳了半年。”
“半年之后呢?”
“半年之后,他就不行了。”
叶无道站在那儿,很久没有说话。
“所以这三年,你们一直往那个位子里填人。”
“对。”
“填了几个?”
“五个。”
“五个都死了?”
“都死了。”阵九缓缓开口,“坐进去的人,能撑半年。”
“撑完半年呢?”
“撑完半年,人就没了。”
“那现在位子上有人么?”
“没有。”阵九缓缓开口,“三个月前,第六个也没了。”
“所以你现在没有东西填了。”
“对。”
“所以你来。”
“对。”阵九缓缓开口,“我来问你一句。”
“问。”
“你愿不愿意坐进去。”
叶无道站在那儿,看着阵九。
“你多大了?”
“十九。”
“十九岁,管一个阵,填了五个人进去。”
“对。”
“你睡得着么?”
阵九没有答。
他把阵图收起来。
“我不问你睡得着睡不着。”他缓缓开口,“我只问你一句——你坐不坐。”
“不坐。”
“为什么?”
“因为坐进去,只能撑半年。”
“半年也够。”
“够什么?”
“够我找第七个。”
叶无道看着他。
“你找第七个,也是填进去。”
“对。”
“那这阵,永远是半年一断。”
“对。”
“那你就一直找下去?”
“一直找。”
“找到什么时候?”
“找到我坐进去那天。”
叶无道站在那儿,很久没有说话。
“阵九。”
“在。”
“我不坐。”
“那你来做什么?”
“我来重立这个阵。”
阵九抬起头。
“重立?”
“对。”
“你知道重立要什么?”
“知道。”叶无道缓缓开口,“要一个人把自己的一段留在阵里。”
“留一段,跟坐进去,有什么不一样?”
“不一样。”叶无道缓缓开口,“坐进去,是把人塞进一个已有的位子,位子吃人。”
“留一段,是重立一个位子,人还在。”
“人还在?”
“对。”叶无道缓缓开口,“人还在,位子就在。”
“那你能撑多久?”
“不知道。”
“你要是撑不住呢?”
“撑不住,阵就塌。”叶无道缓缓开口,“塌了,界底就全陷。”
“那你就是拿整个古战界赌。”
“对。”
阵九站在那儿,很久没有说话。
“叶无道。”
“嗯。”
“你这个人,比我爹还疯。”
“你爹疯在哪?”
“他疯在,他相信填人能撑住。”阵九缓缓开口,“你疯在,你相信不填人也能撑住。”
“哪个对?”
“不知道。”
叶无道伸出手。
“阵图给我。”
“你要干什么?”
“我要看看,这个阵最初的样子。”
阵九走之前,回头看了一眼引石。
“这块石头,能撑多久?”
“不知道。”
“它会不会也‘空’?”
“会。”叶无道缓缓开口,“引石里的心,是活的。”
“活的,就会老。”
“对。”
“那老了怎么办?”
“换。”
“换新的,从哪儿来?”
“界底。”叶远缓缓开口,“界底底下有的是。”
阵九顿了一下。
“你知道界底底下有引石?”
“不知道。”叶无道缓缓开口,“可我猜得到。”
“为什么猜得到?”
“因为阵是活的。”
“什么意思?”
“意思是,”叶无道缓缓开口,“阵要活,就得有东西往里填。”
“三百年,填了多少?”
“不知道。”
“那你填的,是什么?”
“这个阵,我不填。”叶无道缓缓开口,“我只重立。”
“重立之后呢?”
“重立之后,它自己会长。”
“自己长?”
“对。”叶无道缓缓开口,“活的东西,自己会长。”
阵九沉默了很久。
“叶无道。”
“嗯。”
“你这套,要是错了呢?”
“错了就错。”
“错了会怎样?”
“错了,我跟你爹一样,下去补。”
阵九看着他。
“你下去补,能补多久?”
“半年。”
“半年之后呢?”
“半年之后,换你上来补。”
“我不补。”
“你不补,谁补?”
“我不补。”阵九缓缓开口,“我不补,是因为我找到了一个更好的法子。”
“什么法子?”
“我让你补。”
叶无道笑了一下。
“行。”
阵九也笑了。
那是他这一趟唯一一次笑。
阵九走之后,许青在阵前蹲了很久。
“叶师兄。”
“嗯。”
“这阵的里层,还能撑多久?”
“不知道。”
“我算了一下。”许青缓缓开口,“按现在的速度,还能撑四十天。”
“四十天之后呢?”
“四十天之后,里层就散。”
“散了会怎样?”
“散了,空位就露出来。”
“露出来会怎样?”
“会有人来坐。”
“谁?”
“不知道。”
叶无道站在阵前,把这句翻了一遍。
“那这四十天,我得做什么?”
“两件事。”许青缓缓开口,“第一,先把那块石头抬回去。”
“第二呢?”
“第二,回来重立。”
“四十天够么?”
“不够。”
“那怎么办?”
“有一个人,能拖。”许青缓缓开口,“阵九。”
“他怎么拖?”
“他能在阵里,填一样东西。”
“填什么?”
“填他自己。”
叶无道抬起眼。
“不行。”
“为什么不行?”
“因为他要是填进去,古战界就没人管阵了。”
“可他只能填。”许青缓缓开口,“他要是填,能撑三个月。”
“三个月,够我们回来。”
“不够。”叶无道缓缓开口,“三个月,我走不了第二个界。”
“那怎么办?”
叶无道沉默了很久。
“我先把这块石头抬回去。”
“抬回去之后呢?”
“抬回去之后,我下到坛底去。”
“下坛底做什么?”
“去看那把椅子。”
“看了那把椅子,能解决这个阵?”
“不知道。”叶无道缓缓开口,“可那把椅子底下压着一个人。”
“压着的那个人,也许知道这个阵是怎么立的。”
石担在旁边,忽然开口。
“阵九那小子,今年十九。”
“对。”
“十九岁,填了五个人进去。”
“对。”
“那五个人,都是界里的人?”
“对。”
“界里的人,为什么肯填?”
“因为填一个人,能换半年。”石担缓缓开口,“半年里,界底不沉。”
“半年能做什么?”
“半年,够一家人搬走。”
叶无道站在那儿,把这句翻了一遍。
“所以填进去的人,是替别人换时间的。”
“对。”
“那他们自己家里人,搬走了么?”
石担沉默了一下。
“搬了。”
“搬到哪儿?”
“搬到东边。”
“战家那边?”
“对。”
叶无道的手指停了一下。
“谁让他们搬的?”
“界主府。”
“界主府为什么让他们搬?”
“不知道。”石担缓缓开口,“可搬的人,都是填人那家的家属。”
“搬过去之后呢?”
“有地。”
“地是谁给的?”
“界主府给的。”
叶无道站在那儿,把这句接上。
“所以这事,是一条链子。”
“什么链子?”
“阵家填人,填完界底稳半年。”
“半年里,界主府把填人那家的地收走。”
“地收走之后,给填人那家的家属一块东边的地。”
“东边的地,是战家卖出去的。”
石担的呼吸沉了下来。
“三家,一家出力,一家给人,一家出地。”
“对。”
“那这三年,这条链子一直在转?”
“对。”
“转了几圈?”
“五圈。”
叶无道站在阵前,很久没有说话。
“五圈,就有五家人搬去了东边。”
“对。”
“那这五家的地呢?”
“归界主府。”
“那界主府收的地,卖不卖?”
“卖。”石担缓缓开口,“卖给战家。”
“卖给战家,谁给钱?”
“界主府给钱。”
叶无道愣了一下。
“界主府给钱?”
“对。”石担缓缓开口,“三家之间有账,账走的是商家。”
“那商家的册子上,有没有这条账?”
“有。”
“那本册子,我看过。”
叶无道缓缓开口。
“可惜那本册子上,只记‘进出’,不记‘账’。”
“那不记账的账,在哪儿记?”
“在三家自己手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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