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战山海来的时候,是第三天。他一个人来的。
二十年没出过门的人,第一次出门,只带了一个人。
那个人是个老头,背着一把旧刀,走在他后头三步。
“叶无道。”
“战家主。”
战山海五十上下,一身旧甲,甲上有很多划痕。
“我听说,你立了一块石头。”
“立了。”
“为什么立?”
“因为界底。”
“界底跟你有什么关系?”
“跟我没关系。”叶无道缓缓开口,“可它跟那块石头有关系。”
战山海的眼神动了一下。
“哪块石头?”
“三年前被人抬走的那一块。”
“你知道那块石头?”
“知道。”叶无道缓缓开口,“它现在立在万界学院的讲道坛上。”
战山海沉默了很久。
“它没被抬回界外?”
“没有。”
“那它……”战山海缓缓开口,“那它怎么在学院?”
“三年前有一个人把它从界外抬走,抬到了学院。”
“谁抬的?”
“一个穿黑袍的,姓空。”
战山海站在那里,很久没有说话。
“空。”
“你认识?”
“认识。”战山海缓缓开口,“三年前,他来过古战界。”
“他来做什么?”
“他来要那块石头。”
“你给了?”
“我没给。”战山海缓缓开口,“是阵家给的。”
“阵家收了他一枚牌子。”
“你怎么知道?”
“我看着的。”
叶无道站在那儿,把那句话翻了一遍。
“战家主。”
“你说。”
“三年前,你出来看过他一次。”
“对。”
“你看完之后说了一句话。”
“什么话?”
“你说,‘这个人不像来抬石头的’。”
战山海的眼神变了。
“你怎么知道?”
“石担告诉我的。”
战山海往旁边看了一眼。
石担站在那儿,没有躲。
“石担。”
“战家主。”
“那七天,你抬石头,抬得不冤。”
“不冤。”
“你知道那石头是干什么的?”
“不知道。”
“那你还抬。”
“抬。”石担缓缓开口,“我爹说,界里的石头,总得有人抬。”
战山海看着他,很久之后,转过身。
“叶无道。”
“在。”
“你到底要什么?”
“我要那块大石头。”
“抬走?”
“对。”
“抬到哪儿?”
“抬回界壁,去压那道缝。”
“压什么缝?”
“界壁上的缝。”
战山海沉默了一下。
“那道缝,跟我有什么关系?”
“有。”叶无道缓缓开口,“那道缝一开,界外头的东西就进来。”
“进到哪儿?”
“进到所有界。”
战山海站在那儿,很久没有说话。
“你这话,说得太大。”
“不大。”叶无道缓缓开口,“古战界这三年,界底一年沉三尺。”
“三年前是一尺。”
“为什么快了三倍?”
“因为那块石头被抬走了。”
“那石头被抬走之前,它在压什么?”
“压界底那个阵。”
“那个阵,是谁立的?”
“不知道。”
“阵里留了一个名字。”
“什么名字?”
“元。”
战山海的手,慢慢握紧了。
“你说什么?”
“阵里留的名字,是元。”
战山海站在那儿,很久没有说话。
“元。”
“你认识?”
“不认识。”战山海缓缓开口,“可这三个字,我听过。”
“在哪儿听过?”
“我爹临死前说的。”
“你爹说什么?”
“他说,古战界欠一个人一条命。”战山海缓缓开口,“那个人姓元。”
“他还说什么?”
“他说,元死了。”
“死在哪一年?”
“三百年前。”
战山海走的时候,天已经黑了。
他走了两步,停下。
“叶无道。”
“在。”
“那块石头,我不能白给你。”
“你要什么?”
“我要界底稳住。”
“石头抬回来,界底就稳。”
“稳多少?”
“稳回三年前。”
“三年前还在沉。”
“沉一尺。”叶无道缓缓开口,“一年一尺。”
“那也不行。”战山海缓缓开口,“古战界的地,一年沉一尺,三十年就全沉了。”
“那你要什么?”
“我要界底停。”
“停不了。”叶无道很坦然,“界底停,得把那道阵重立。”
“重立阵,要什么?”
“要一个人把自己的一段留在阵里。”
“谁留?”
“我来留。”
战山海看着他。
“你留?”
“对。”
“你知道留在阵里,等于什么?”
“知道。”
“等于什么?”
“等于一条命系在阵上。”
战山海站在那儿,很久没有说话。
“你留完,就走?”
“不走。”
“不走?”
“对。”叶无道缓缓开口,“我留完,就在这儿站三年。”
“站三年?”
“对。”叶无道缓缓开口,“像祁长老那样,站三年。”
战山海忽然笑了。
“祁长老是谁?”
“一个把命留在界壁上的人。”
战山海笑完之后,脸上的笑慢慢收了。
“叶无道。”
“在。”
“你这个人,不像来抬石头的。”
“那像什么?”
“像一个来还债的。”
战山海站在引石旁边,看了很久。
“这石头,从哪儿来的?”
“商家。”
“商家怎么会给你?”
“我拿一块旧道石换的。”
“什么旧道石?”
“讲道坛底下那条旧道里的。”
战山海慢慢转过身。
“你进过那条旧道?”
“进过。”
“走到哪一级?”
“第二百九十级。”
战山海的眼神变了。
“你走到二百九十级?”
“对。”
“那你看见门了?”
“看见了。”
“门里有什么?”
“一把椅子。”
战山海往后退了半步。
“你看见椅子了。”
“看见了。”
“那你……”战山海缓缓开口,“那你有没有坐?”
“没有。”
战山海看着他,很久没有说话。
“两百年前,我爷爷走到过那儿。”
“他坐了么?”
“没坐。”战山海缓缓开口,“他回来之后,把这件事写进了家训。”
“家训怎么写的?”
“一行字。”
“什么字?”
“勿近坛下。”
叶无道站在那儿,把这四个字念了一遍。
“勿近坛下。”
“对。”战山海缓缓开口,“我爷爷说,坛底下有个东西,看了就走不动。”
“那你家这一代,还有人下去么?”
“有。”
“谁?”
“我儿子。”
叶无道的手指停了一下。
“你儿子下去了?”
“下去了。”战山海缓缓开口,“十年前下去的,没回来。”
“那他现在……”
“不知道。”战山海缓缓开口,“他要不在了,那椅子就多了一个人。”
叶无道站在那儿,很久没有说话。
“战家主。”
“说。”
“你儿子叫什么?”
“战无归。”
“无归。”
“对。”战山海缓缓开口,“这名字是他自己改的。”
“为什么改?”
“他说,他要下到底,不回头。”
叶无道把那三个字记下。
“战家主,我答应你一件事。”
“什么事?”
“我回学院之后,会下到坛底去一趟。”
“去做什么?”
“去看一眼。”
“看见了,然后呢?”
“看见了,我告诉你他在不在。”
战山海看着他。
“你在不在,我等了十年了。”
“这一次,我保证看到。”
战山海站在那儿,很久没有说话。
“好。”
“战家主。”
“你说。”
“我听说你二十年没出过战家的门。”
“对。”
“二十年没出门,今天为一块石头出来了。”
“不是为石头。”战山海缓缓开口,“是为界底。”
“界底跟你有什么关系?”
“我战家的地,在东边。”战山海缓缓开口,“可东边也有边。”
“边外是什么?”
“是界底。”
叶无道看着他。
“你是说,界底会绕?”
“会。”战山海缓缓开口,“界底不是一条直线。”
“它是什么?”
“它是一张嘴。”
叶无道的手指停了一下。
“一张嘴?”
“对。”战山海缓缓开口,“它张在界中间,可它咬的方向,一直在变。”
“怎么变?”
“三年前,它咬西边。”
“现在呢?”
“现在它咬东南。”
“东南是你买的那一片。”
“对。”
“那你买那一片,是为什么?”
战山海沉默了一下。
“我买那一片,是想让它咬我。”
叶无道站在那儿,把这句翻了一遍。
“让它咬你?”
“对。”战山海缓缓开口,“它咬我,我就能看着它。”
“看着它,然后呢?”
“然后我想办法,把它咬的那一口,吐出来。”
“吐得出来么?”
“吐不出来。”战山海缓缓开口,“可我能知道它咬到哪儿了。”
叶无道站在那儿,很久没有说话。
“战家主。”
“嗯。”
“你这办法,跟我一样。”
“哪个一样?”
“我也不是去堵它。”叶无道缓缓开口,“我是去看它咬到哪儿了。”
战山海看着他。
“你这话,说得像我爷爷。”
“你爷爷说过什么?”
“说过一句。”战山海缓缓开口,“他说,界底是堵不住的,只能看着。”
“看着,就能活。”
“堵着,就会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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