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取石头,是在立引石之后的第十一天。这十一天里,界底往战家围子走了七步。
“七步。”
“对。”石担缓缓开口,“比我算得快。”
“为什么快?”
“因为引石底下那块地,本来就是空的。”
“空的?”
“对。”石担缓缓开口,“三年前抬石头的时候,那一块地下头就已经空了。”
“那现在,那一片塌了么?”
“塌了一半。”
“塌了一半是什么意思?”
“意思是,战家围子的东南角,已经没了。”
战家围子的东南角,确实没了。
不是塌了,是往下陷了三丈。
那三丈底下,露出一块石头。
三丈二尺高。
两丈一尺宽。
底下一道断的横纹。
“那块石头,就是第一块守墙石。”
叶无道站在坑边,很久没有说话。
“叶哥。”
“嗯。”
“太大了。”
“对。”
“怎么抬?”
“不抬。”
“不抬?”
“对。”叶无道缓缓开口,“让它自己上来。”
“自己上来?”
“对。”叶无道缓缓开口,“它是自己走下去的,就能自己走上来。”
他把手掌按在坑边那块石头上。
“系统,报它现在能不能自己动。”
【守墙石(第一块)状态:】
【一、位置:界底陷区东南,陷深三丈。】
【二、压位状态:已离开原始压位。】
【三、能否自行移动:可以。】
【四、移动条件:须以“引石”为方向,且须有“记”的牵引。】
【五、牵引方式:以意身贴石面,走三步,石随三步。】
“三步。”
叶无道把手按在石面上。
那一丝意身放出来。
“不是给你看,是给你认。”
石头没有动。
“它不认。”
“为什么?”
“因为它不认我。”
“那它认谁?”
“认这地方。”叶无道缓缓开口,“它是从这儿出来的,它认这地方。”
他把手按在坑边的地上。
“石担。”
“在。”
“你抬它的时候,第一步怎么走的?”
“第一步,是往东。”
“为什么往东?”
“因为东边地硬。”
“那就往东。”
叶无道把意身贴在石面上,往东走了三步。
石头动了。
它动了。
“动了!”
“继续。”
又走了三步。
石头从坑里往上出了一尺。
“再走三步。”
石头又出了一尺。
“它认得这个方向了。”
“为什么?”
“因为这是它下去的那个方向。”叶无道缓缓开口,“下去的路,就是上来的路。”
石头走到坑边的时候,停住了。
“它不走了。”
“为什么?”
“因为它得先看一眼。”叶无道缓缓开口。
“看一眼什么?”
“看它原来压的那个地方。”
石头的横纹上,有一道光。
那光往坑底下照。
照了很久。
“看见什么了?”
“看见底下那个阵。”
“阵怎么样?”
“阵还在。”
“那它在等什么?”
“它在等一个东西。”
“等什么?”
叶无道没有答。
他蹲下去,把手按在坑边的地上。
“系统,报阵的状态。”
【压底阵状态:】
【一、外层:残存两层半,稳定。】
【二、中层:残存一层半,正在衰减。】
【三、里层:残存半层,空位仍在。】
【四、异常:引石立起后,阵中央的空位,出现了一次“回响”。】
【五、回响内容:有人应了一声。】
“有人应了一声。”
叶无道缓缓开口。
“谁应的?”
【回响来源:阵里层,空位。】
“阵里那个空位,有人应了。”
“谁?”
“不知道。”
叶无道站起来,往坑底看了一眼。
坑底很黑。
“它在等我下去。”
“那你下不下?”
“下。”
“现在?”
“不。”叶无道缓缓开口,“先把它抬回学院。”
“那阵里的东西呢?”
“阵里的东西,我走之前再来一趟。”
“为什么?”
“因为我要先知道,应声的是谁。”
石头从坑里出来,是第十一天的黄昏。
它自己走的。
走得很慢,可每一步都很稳。
“它这一走,界底就稳了?”
“稳一半。”叶无道缓缓开口,“它压的那个阵,现在只剩两层半。”
“那另一半呢?”
“另一半,得重立。”
“什么时候重立?”
“等我回来。”
石担站在坑边,看着那块石头走远。
“叶无道。”
“在。”
“你把石头抬走了,界底还会沉么?”
“会。”
“那你还抬?”
“抬。”叶无道缓缓开口,“因为界底不抬,会全沉;抬了,只沉一半。”
“那另一半呢?”
“另一半,我来立。”
石担看着他,很久之后,慢慢点了点头。
“那我等你。”
“等我做什么?”
“等你回来立阵。”石担缓缓开口,“我爹说,古战界的人,一辈子就干一件事。”
“守住自己脚下那块地。”
“可我这块地,守不住了。”
“那我就跟着你,去守别人的。”
石头走出古战界的界门,是在第十二天的清晨。
那天天没亮,界门口只站着三个人。
石担。
阵九。
还有一个谁也没叫来的人。
战山海。
“战家主。”
“我来送一样东西。”
“什么东西?”
战山海从怀里取出一块极旧的木牌。
“这个,给我儿子留的。”
“你怎么知道我能找到他?”
“不知道。”战山海缓缓开口,“可这牌子,我留了十年,没地方放。”
叶无道把木牌接过来。
那牌上刻着两个字。
“无归。”
“这牌子,他自己刻的?”
“对。”战山海缓缓开口,“他下去之前,把这牌子劈成两半。”
“一半他带走,一半留给我。”
“他说,两半对上,就是他回来了。”
叶无道把木牌收进袖子里。
“战家主。”
“说。”
“你这十年,有没有再去看过界底?”
“没有。”
“为什么?”
“因为我一看,就想下去。”
叶无道站在那儿,很久没有说话。
“战家主。”
“嗯。”
“我替你下去。”
“你替我下去,你能上来么?”
“不知道。”
“不知道还下?”
“下。”叶无道缓缓开口,“有些人下去,是为了找自己的儿子。”
“有些人下去,是为了不让别人也下去找。”
战山海看着他。
“你这话,我记着了。”
他转过身,往界里走。
走了两步,停下。
“叶无道。”
“在。”
“石头抬回去了,界底稳一半。”
“那另一半呢?”
“另一半,我等。”
“等多久?”
“等我死。”
他走了。
界门在他身后慢慢合上。
石担站在门口,看着那道门。
“叶无道。”
“在。”
“我不跟你走了。”
“为什么?”
“因为我得守着这儿。”石担缓缓开口,“阵九一个人,守不住。”
“那你儿子呢?”
“没有。”石担缓缓开口,“我这一辈子,就抬过一次石头。”
“那次抬得对么?”
“不知道。”石担缓缓开口,“可我知道,我抬的那块石头,现在在界壁上。”
“它在压着一道缝。”
“那我就不算白抬。”
回学院的路,走了整整九天。
那九天里,石头没停过一次。
它不是被人拉,也不是被人推。
它是自己走的。
“叶哥。”
“嗯。”
“这石头走到学院,得多少天?”
“九天。”
“那界底稳了没?”
“不知道。”
“那我们在路上,界底还在沉?”
“在沉。”
“那我们走快一点。”
“快不了。”叶道缓缓开口,“它的步子,就这么大。”
“那界底要是沉过界了怎么办?”
“那就沉了。”
“那我们抬它做什么?”
“抬它,是让界底沉得慢一点。”
“慢一点也是沉。”
“对。”
“那为什么还要抬?”
叶无道看着那块走在前头的石头。
“因为沉得慢一点,就多一天。”
“多一天做什么?”
“多一天,就能多救一个人。”
许青站在旁边,忽然开口。
“叶大哥,我有一句话。”
“你说。”
“你说这话的时候,我信。”
“为什么信?”
“因为你没加一个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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