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接他们的人,走得很慢。“往东三里,有一道界门。”那人提着灯,走在前头,“古战界的门,三天开一次。”
“你怎么知道我们要去?”
“不知道。”那人缓缓开口,“我每天在这儿等。”
“等了多久?”
“三年。”
“等谁?”
“等一个来问石头的人。”
叶无道看着他。
“你叫什么?”
“古战界,姓石,单名一个‘担’字。”
“石担?”
“对。”那人缓缓开口,“我爹给我起这名字,是因为我生下来就比旁的孩子沉。”
“沉多少?”
“三斤。”
石敢当在后头,忽然插了一句。
“那你爹有眼光。”
石担回过头,看了他一眼。
“你是磐石界的?”
“是。”
“难怪。”石担缓缓开口,“只有石头界的人,才知道这名字好。”
界门在一片灰石上。
门不高,两丈出头,通体是一块整石凿出来的。
门前站着两个守门的。
那两人身上都穿着旧甲,腰上各挂一把弯刀。
“入界?”
“入界。”
“什么来路?”
“万界学院。”
那两个守门的对视了一眼。
“学院的人?”
“对。”
“来做什么?”
“找一样东西。”
“什么东西?”
“一块石头。”
那两个守门的,脸色同时变了一下。
“什么石头?”
“三丈二尺高,两丈一尺宽,底下一道断的横纹。”
其中一个守门的,慢慢开口。
“那石头,不在古战界。”
“在哪儿?”
“三年前就被人抬走了。”
“我知道。”叶无道缓缓开口,“抬走的人,就是这一位。”
他往旁边一指。
石担把灯往上提了提。
“是我抬的。”
那两个守门的,齐齐往后退了半步。
“石担?”
“是我。”
“你回来了?”
“回来了。”石担缓缓开口,“我抬完石头,就一直在界外头等。”
“等什么?”
“等一个能把它抬回来的人。”
那两个守门的不再说话。
他们让开路。
“进吧。”
“界里规矩,我讲一遍。”
“讲。”
“第一,入界要登记。姓名、来路、来做什么。”
“第二,界里以武立族,动刀动拳,界主府不管。”
“第三,死了人,界主府也不管。”
“第四——”
那守门的顿了一下。
“古战界里,有一样东西不能碰。”
“什么东西?”
“界底。”
“界底?”
“对。”那守门的缓缓开口,“界底有一条沟,沟里不能下去。”
“为什么?”
“因为下去的人,没回来过。”
叶无道把这条记下来。
“那界底在哪儿?”
“在整个古战界的正中间。”
“那沟有多大?”
“不知道。”那守门的缓缓开口,“可它每年都往下沉一尺。”
“沉了多久了?”
“三百年。”
叶无道的手指停了一下。
“三百年。”
“对。”
“那这三年里,沉得快么?”
“快。”那守门的缓缓开口,“三年前,一年沉一尺。这三年,一年沉三尺。”
“为什么快了?”
“不知道。”
叶无道站在界门前,把那三句话接上。
“三年前石头被抬走。”
“抬走之后,界底就开始快沉。”
“所以那块石头,压的就是界底。”
石担在旁边,慢慢开口。
“不是压界底。”
“那压什么?”
“压沟底的东西。”
入界之后,路就宽了。
两边全是石头房子。
房子不高,墙很厚,家家门口都插着一把旧兵器。
“古战界的人,家家插兵器?”许青问。
“对。”石担缓缓开口,“插兵器,是告诉别人,这家有人能打。”
“能打的就多?不能打的就少?”
“不能打的,门口插木棍。”
“插木棍是什么意思?”
“意思是,打这家,不费事。”
石担说得很平。
“古战界,天不收,地不管。”
“只有一样东西管人。”
“什么?”
“拳头。”
叶无道走在前头,没有说话。
他一直在看一样东西。
“石担。”
“在。”
“这条街上,从头到尾,一共九十七户。”
“对。”
“九十七户的门口,插着兵器的有八十一户。”
“插木棍的十六户。”
“对。”
“那这十六户,现在还住着人么?”
石担沉默了一下。
“住着。”
“那他们门口为什么插木棍?”
“因为插了木棍,别人来打的时候,还有个‘打’的样子。”石担缓缓开口,“不插,人家不打招呼就进来了。”
“打过之后呢?”
“打过之后,能剩什么,就剩什么。”
叶无道停下脚步。
“界主府不管?”
“管。”石担缓缓开口,“可界主府只管一样。”
“管什么?”
“管死了多少人。”
“记数?”
“对。”石担缓缓开口,“界主府有一本册子,死了人,就记一笔。”
“记了做什么?”
“记了,好分地。”
“分什么地?”
“死人那块地,归界主府。”
叶无道站在那儿,把这句话翻了一遍。
“所以这界主府,不怕死人。”
“不怕。”石担缓缓开口,“死一个人,多一块地。”
“那它干什么要管界底?”
“因为界底一沉,地就没了。”
走到镇子尽头,石担停下。
“前头那道石桥,就是界主府的地界。”
“过了桥,就是三大族的地盘。”
“三家?”
“对。”石担缓缓开口,“一家姓战,一家姓阵,一家姓商。”
“哪一家最大?”
“战家最大。”石担缓缓开口,“古战界这三个字里的‘战’,就是他家。”
“第二家呢?”
“阵家。”
“阵家?”
“对。”石担缓缓开口,“阵家不管人,只管阵。界底那条沟边上,有一圈阵。”
“谁立的?”
“阵家说是他们先祖立的。”
“三百年?”
“对。”
叶无道抬起眼。
“那阵有名字么?”
“有。”
“叫什么?”
“压底阵。”
叶无道站在桥头,很久没有说话。
“石担。”
“在。”
“三年前,谁雇你抬的石头?”
石担没有立刻答。
他把灯提起来,往桥上照了照。
“过桥之后,我告诉你。”
界门里头,还有一道闸。
闸不高,一道铁梁,横在门内三尺。
“这闸做什么用的?”
“拦人。”守门的缓缓开口,“界里出了事,闸一落,人就出不来。”
“什么时候落过?”
“三年前落过一次。”
“为什么落?”
“因为有人要进界底。”
“谁?”
“不知道。”守门的缓缓开口,“那天夜里,界主府的人把闸落了,落了三天。”
“三天里,界里出了什么事?”
“不知道。”
“那闸落着,你们守在这儿?”
“守着。”守门的缓缓开口,“可那三天,我们没看见一个人影。”
“一个都没有?”
“一个都没有。”
叶无道把这句记下来。
“那三天里,界底有没有动静?”
那两个守门的,对视了一眼。
“有。”
“什么动静?”
“界底响了三夜。”守门的缓缓开口,“响的时候,连着镇上三百多户的锅都晃。”
“晃到第三天,停了。”
“停的时候,天亮了。”
“天亮了,界底多了一样东西。”
“多了什么?”
“多了一条路。”
“什么路?”
“一条从界底往下走的石阶。”
叶无道的手指停了一下。
“石阶?”
“对。”守门的缓缓开口,“界底那片陷地,本来是没路的。”
“第三天早上,有人在边上看见一溜石阶。”
“石阶往下走,看不见底。”
“那石阶现在还在?”
“在。”
“有人下去过么?”
“有。”
“下去几个?”
“十一个。”
“回来几个?”
“一个。”
“回来的那个,说了什么?”
那守门的沉默了一下。
“他说了一句话。”
“什么话?”
“他说,底下有三个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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