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过桥之后,是另一片天。不是因为天变了,是因为这边的房子不一样。
桥这边的房子,都有顶。
石头顶,一块一块压上去,压得很实。
“这些房子,能住人?”
“能。”
“那桥那边的房子呢?”
“桥那边的房子,顶是漏的。”石担缓缓开口,“漏了,下雨天就漏雨。”
“为什么不修?”
“因为修了也没用。”石担缓缓开口,“修好了,过两天被人砸了,还不如不修。”
叶无道没再问。
“石担,你说过桥之后告诉我。”
“到地方了。”
石担把灯放在一块平石上,自己坐下来。
“三年前,有一个人来古战界。”
“什么样的人?”
“穿黑袍的。”
“现在呢?”
“现在也穿黑袍。”
“他叫什么?”
“不知道。”石担缓缓开口,“他只说自己姓‘空’。”
叶无道的手指停了一下。
“空。”
“对。”
“他来做什么?”
“他来找界主府。”
“找界主府做什么?”
“他要那块石头。”
“界主府给了?”
“没给。”石担缓缓开口,“界主府说,那石头是阵家的,要动,得阵家点头。”
“阵家点头了么?”
“点了。”
“为什么?”
“因为那个人给阵家一样东西。”
“什么东西?”
“一枚牌子。”
“什么牌子?”
“正面是空的,背面刻了一朵花。”
叶无道缓缓开口。
“九瓣花。”
“对。”
“然后呢?”
“然后阵家就点了头。”石担缓缓开口,“点头之后,界主府说,石头能抬,可抬的人得是界里的人。”
“为什么?”
“因为外面的人进不来。”
“那怎么找的你?”
“界主府的人来问我。”
“问你什么?”
“问我,‘你抬得动三丈高的石头么?’”
“你怎么答的?”
“我说我抬得动。”石担缓缓开口,“我那时候,不知道那石头是什么。”
“知道了呢?”
“知道了我还抬。”
“为什么?”
石担抬起手,往西边指了一下。
“我家在西边。”
“西边有什么?”
“西边三百步,是界底。”
“界底离你家这么近?”
“很近。”石担缓缓开口,“石头抬走之前,界底离我家有一里地。”
“抬走之后呢?”
“抬走之后,一年一尺,三年三尺。”
“现在呢?”
“现在,界底离我家三百步。”
叶无道站在那儿,很久没有说话。
“你抬那块石头的时候,抬了多久?”
“七天。”
“七天里,那块石头有没有别的动静?”
“有。”石担缓缓开口,“抬到第三天,石头底下滴了东西。”
“什么东西?”
“水。”
“什么水?”
“黑的。”
“黑水?”
“对。”石担缓缓开口,“那水滴在地上,那块地就变成了石头。”
“变成什么石头?”
“跟石头本身一样的那种石头。”
叶无道站在那儿,把那句话在心里翻了一遍。
“你是说,这块石头底下滴出来的水,会把地变成石头?”
“对。”
“那这三年,石头在界外头,有没有人接那些水?”
“不知道。”
“可有人在接。”叶无道缓缓开口,“我这三年来,在界壁那边,见过同样的石头。”
“见过?”
“见过一块。”他缓缓开口,“三丈二尺高,两丈一尺宽,底下一道断的横纹。”
“那块石头,从抬走之后,一直立在讲道坛上。”
“讲道坛……”石担慢慢念了一遍。
“对。”
“那讲道坛底下,是不是也有东西?”
“有。”
“什么东西?”
“一条旧道。”
石担沉默了很久。
“我抬的那七天,石头滴的水,一共滴了七次。”
“七次。”
“对。”石担缓缓开口,“每次滴出来的水,都落在一块石头上。”
“那块石头呢?”
“那块石头,后来被人抬走了。”
“谁抬的?”
“不知道。”石担缓缓开口,“可那人抬的时候,手里也提着一盏灯。”
叶无道在平石上坐下来,把灯挪到自己面前。
“七天七次,你再说细一点。”
“第一天,滴了一次。”
“滴在哪儿?”
“滴在界底边上那块乱石上。”
“乱石什么样?”
“跟旁的石头没什么两样。”石担缓缓开口,“可滴完之后,那块石头就变了。”
“变成什么样?”
“黑了。”
“黑了?”
“对。”石担缓缓开口,“不是染黑,是它自己从里往外黑。”
“黑完之后呢?”
“黑完之后,那块石头就沉了。”
“沉了?”
“对。”石担缓缓开口,“沉下去,再没上来。”
叶无道把这条记下。
“第二天呢?”
“第二天,滴了两次。”
“滴在哪儿?”
“滴在路边一棵树上。”
“树怎么了?”
“树活了三天,第四天就成石头了。”
“树成石头?”
“对。”石担缓缓开口,“整棵树,连叶子一起,都变成了石头。”
“那棵树现在是石头?”
“不是。”石担缓缓开口,“树根底下连着地,第三天夜里,那棵树连着根一起沉了。”
叶无道没有再问。
他把手伸进火堆里,烤了一下。
“第三天呢?”
“第三天滴了一次。”石担缓缓开口,“那一次,滴在一块碑上。”
“什么碑?”
“阵家立的碑。”
“碑上写了什么?”
“写着四个字。”
“哪四个字?”
“此石不容移。”
叶无道抬起头。
“阵家立过一块碑,写着这四个字?”
“对。”
“那你们还是把它移了。”
“移了。”石担缓缓开口,“移的那天,阵家没有一个人出来拦。”
“一个都没有?”
“一个都没有。”
“为什么?”
“不知道。”
叶无道把这条线接上。
“阵家立碑说不容移,可真移的时候,他们不拦。”
“那不拦,就意味着他们本来是点头的。”
“对。”
“那碑是立给谁看的?”
“立给别人看的。”
叶无道看着火堆。
“立给别人看,是为了让别人以为,阵家不赞同。”
“可他们收了一枚九瓣花的牌子。”
“收牌子,才是真的。”
“第四天呢?”
“第四天,滴了两次。”
“这两次,滴在什么地方?”
“滴在一条路上。”石担缓缓开口,“那条路,是从镇上通往界底的路。”
“滴完之后,那条路怎么了?”
“那条路从中间断开了。”
“断了之后呢?”
“断了之后,就没人敢走了。”
“那现在这条路还在么?”
“在。”石担缓缓开口,“可只剩下半条。”
“另外半条呢?”
“另外半条沉了。”
叶无道把火拨了拨。
“第五天。”
“第五天,滴了一次。”石担缓缓开口,“那一次,是滴在我爹的坟上。”
“坟怎么了?”
“坟沉了。”
“沉多深?”
“不知道。”石担缓缓开口,“我第二天去看,坟还在,可坟上的土,变成石头了。”
“变成石头,是说明什么?”
“说明那底下已经空了。”
“你怎么知道?”
“因为我去敲过。”石担缓缓开口,“敲上去,是空的。”
叶无道没有再问。
“第六天呢?”
“第六天,没滴。”
“没滴?”
“对。”石担缓缓开口,“第六天,我听见石头里有人在说话。”
“说什么?”
“听不懂。”石担缓缓开口,“可那声音,我到现在还记得。”
“像什么?”
“像有人在很远的地方,一遍一遍念自己的名字。”
叶无道的手指停了一下。
“第七天呢?”
“第七天,石头就出了界。”
“出了界之后,你站在界门口看了多久?”
“看了一天。”
“看见了什么?”
“看见它自己走了。”石担缓缓开口,“没人推,也没人拉。”
“它自己走,往哪个方向走?”
“往界外。”
“走之前,它有没有回头?”
石担沉默了一下。
“我不知道石头怎么回头。”
“可它走之前,停了一下。”
“停在哪儿?”
“停在界门口。”
“停了多久?”
“大概一炷香。”
“一炷香,它做了什么?”
“它在滴。”石担缓缓开口,“那一次滴得最多。”
“滴在哪儿?”
“滴在界门的门槛上。”
叶无道缓缓抬头。
“门槛上那点东西,现在还有么?”
“有。”石担缓缓开口,“界门的门槛,后来换了。换下来的那块,我家留着。”
“留着?”
“对。”石担缓缓开口,“我爹说,那东西是界里的根,不能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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