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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55章 曾为新世逐物立名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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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切尔西路十三号,伊芙琳踮着脚尖站在椅子上,费力的取下报纸,撕开红封条。

    布里斯顿矿渣巷中,玛格丽特坐在灶台旁打开《异闻辑》,火光把她的脸映得通红。

    格林伍德中学的办公室,赫顿先生站在书架前,慢慢翻开了《泰晤士报》的增刊。

    而在伊普尔前线,一个掩体中挤着十几个士兵,唯一一个识字的下士清了清嗓子,开始念《伊普尔时报》。

    野战医院中,护士坐在病房中央,无数病人围拢过来,看着她打开书刊。

    圆顶阅览室中,莫蒂默也翻开了第一分册的扉页。

    树皮纸上,印着《辛白林》挽歌的最後一段:

    「驱魔之人,莫要伤你;

    施咒之人,莫要缠你......」

    「一切恶物,莫近你身。

    愿你安然长眠,愿你的坟墓,为人传颂。」

    挽歌後紧跟着一段判词,用的是辞典里的新词:

    「毒气坑的雾,电话线的接线员,弹坑下的芥末狗,坐在你身边发抖、嘴里数着炮弹的那个人:你们有名字了!」

    「死於船沉的,空中落下的火,死於永不停歇的机枪......你们的死法有名字了!回家去!」

    莫蒂默一字一句的念着判词,同一时间帝国内几十万道声音同时响起,和他一同念诵这些词句。

    阅览室里冒着绿光的灯,此时微微黯淡了些。

    李察亲眼看着帷幕另一侧缓缓翻转,被命名的邪物全部回头。

    一千零三十七个词头,牵引着一千零三十七根线。

    无论是毒气坑的雾还是弹坑下的黄喉犬,又或者是飞艇吊舱下的钟绳……还有那些根本说不清是什麽、只是被士兵在纸条上描绘出样子的未名之物。

    它们现在只认得一个人。

    这些邪物就以一千多根线为引,全都扑向那座圆顶阅览室。

    书架也在同一时间动起来,莫蒂默读过的每一本书,现在开始反过来读他。书页哗啦啦作响,翻页的速度几乎出现残影,像一场骤雨落在铁皮屋顶上

    每一本书,每一页,甚至每个字每个标点,都盯着这个曾经读过它们的人。

    老教授的脸色逐渐苍白。

    墨水捏成的老会长终於开口了:「记录员,念!」

    李察连忙翻开《我认得的人》。

    「塞缪尔,兄长,一七八八年至一八五六年,为织袜工。」

    他刚刚念完,书页上对应的那个名字缓缓亮起一道光。

    一道邪物撞在光上,再不能前进分毫。

    大家看清了它的模样,是一团坑底的烂泥,还裹挟着半截锈迹斑斑的刺刀。

    莫蒂默瞥了它一眼,用胭脂红在树皮纸上写下:弹坑蠕泥。

    最後一笔写完,刚刚还凶悍无比的邪物散落在地上,成了一团普通的泥。

    而书页上「塞缪尔」这个名字的光芒也黯淡了几分。已死之人作为锚点,自然是无法补充的消耗品。

    「汉娜,姐姐,一七九零年至一八六一年,嫁至拉夫堡,育有子女七位,存活其三。」

    又一道光芒亮起,挡住扑过来的邪物,墨迹随之淡了下去。

    「父亲,约书亚,是莱斯特郡的织袜工。」

    「母亲玛莎,不识字,在我十一岁离开家的那天,曾塞给我两个烤土豆。」

    念到这里时,李察的声音沙哑,有种莫名酸涩涌上心头。

    他忍不住看了一眼老教授,发现对方笔尖正轻微颤抖。

    那行名字亮的时间最久,一连挡下了十几样邪物。

    莫蒂默很快调整好状态,写字速度越来越快。

    他每写一个名字,神色中都带着些许缅怀,像是在用自己的情感和回忆去换那一笔。

    「导师,托拜厄斯·雷恩,一七六八年至一八四四年。」

    「哈罗德·金斯利,同期。一七九零年至一八六一年,曾欠我一先令,说要下辈子还我。」「伊莱亚斯·格兰特,同期......」

    李察念名字的速度也越来越快。

    这两年来前线积攒下的新东西太多了,一千多个词头下,还有各类分支项,全都挂满了各种被命名的邪物和死魂灵。

    它们顺着那根线,源源不断的扑过来。

    但老教授也只活了一百来年,能记得的人一共也就这麽多。

    仪式才到一半,前面念过的名字黯淡的就几乎看不清了。

    李察的手心满是汗,名字消耗速度远远赶不上邪物扑上来的速度。

    等到名字消耗完毕,老教授就危险了。

    这时,一道光亮在远方亮起。

    格林伍德中学,赫顿先生手里的报纸忽然有些发烫。

    他低下头,发现自己胸口出现一根正在发光的线,穿过夜幕直朝帝都的方向而去。

    赫顿先生的脑海中顿时回忆起一件事。四十多年前,导师带他去见一位教授。

    他看见一个头发快掉光的老头坐在办公室里,那时候教授背还没这麽驼。

    教授忙着手里的事,连擡个眼皮的功夫都没有,只是丢给他一本书,让自己看完再去办公室找他

    赫顿先生掸了掸身上的浮尘,站在窗前对着帝都很轻的说了一声:

    「教授,我在!」

    与此同时,皮特里大楼,克罗夫特正坐在办公室里喝茶,忽然有点拿不稳茶杯。

    他发现胸口亮起一根线,直冲博物馆的方向。

    工学院车间里的格里尔,档案柜前的彭德尔顿,阅览室中书架下的韦瑟比馆长......

    帝国各地教堂,学校,书店,前线的掩体里,野战医院的病床上,海军的舰船上……一根根线从无数人身上亮起。

    韦瑟比看着胸前的线有些发愣。

    他想起六十多年前自己读本科的时候,那时莫蒂默还只是副教授。

    他在对方课上打瞌睡,被一本《古希腊语法》砸醒了。那本书砸在脑门上的感觉,他到现在也没忘记。

    伊莎贝拉坐在阅览桌边上,胸口也亮了。

    克拉拉的胸口也亮了,那根线是从伊莎贝拉身上分出来的。

    无论是活着还是死了的,不管现在是副教授还是讲师,或者到了田间地头当牧师或乡村教师,亦或正穿着军装蹲在战壕里......

    这些人在同一时刻,都汇成了锚点。

    无数根线从帝国各地而来,全部进入老教授体内。

    邪物被彻底挡住,再不能前进分毫。

    李察还在继续翻手中《我认得的人》。

    前面几页黯淡的名字保持住了最後一抹光亮,没有彻底消失。

    老会长胸口的笔慢慢落下,在半空中画了一道,无数根线汇聚成一张坚实大网护住莫蒂默。

    李察手中的《我认得的人》也到了最後几页。「李察·威廉士......」

    热那亚旅社那天夜里,他还戴着冥王盔隐身站在老教授身後,那也是他第一次看到这一页。

    现在,他终於看清了这一页的全部。

    在「华兹华斯说,孩子是大人的父亲」下,老教授又添了一行,墨迹还很新:

    「十二月二十八日,终於又醒了。」

    李察看着那一行,喉咙里有些发堵。

    他擡起头,对着满屋子的人,把「生年待问」後面那个空填上了。

    「我在一八九七年出生。」

    李察的名字亮起来,比其他书页上的名字更亮。

    他这个新锚点落下去,莫蒂默的网又稳固了不少。

    邪物数量锐减,已经很难再构成威胁。

    莫蒂默终於写完了最後一个名字,浑身虚脱般靠在椅子背上,大口喘息。李察忽然发现,地板上不知何时居然起了一层雾,黄中带黑,还有一股咸腥味和煤烟味。

    是一八九三年的那场雾,它也回来了!

    「教授......雾太大了,我看不见......」

    那个声音还在继续。

    莫蒂默教授重新拿起红笔,看着那片在记忆中永远带着伤痛的大雾,声音有些发抖:

    「我当然没有忘记你,菲利克斯。」

    随着这个名字一笔一划的出现在树皮纸上,雾慢慢的散了,重复了二十三年的声音也停下来。

    在雾消散的最後一刻,那个声音也笑了,带着解脱。

    他终於从很远的地方走回了家门口,在门口喊了一声他的狗:「特雷!」

    《李尔王》里面的老国王疯了後,曾一个人站在暴风雨里大喊,幻想他的三条小狗:特雷!布兰奇!甜心!

    雾彻底消散了。

    此时的北海云层上,一支狂猎队伍正在休整。那只瘸着腿的小狗忽然擡起头,看向西南方。

    老学者从前方策马赶过来,手中还抱着花名册。

    他看了看小狗,又看了看西南方向。

    帷幕另一侧,伊普尔北边。

    毒气坑里的雾气凝聚成一团团的,跟着黄风挤向阿尔比恩人的战壕里。

    走到一半它们又忽然停下,很快消散在原地,坑底多了一层薄薄的白霜。

    其中有一团在消散前还咳嗽了两声。

    弹坑里的黄喉犬,将脑袋埋进前爪。

    战壕下埋着无数被毒气呛死的人,现在一个个钻出泥土,身上的黄绿也被风吹散,让人能看清原本的模样。

    每个死者都记起了自己的死法,一个个排好了队。

    斯卡帕的海床上,八百多个水兵曾经列队走进裂口,现在全部回头。

    海面上曾经是塔尼亚号沉没的地方,那些还在飘着的灵,此时也安安静静的沉了下去。还有沃尔索尔电车上,蒂普顿街上以及伯顿啤酒厂的废墟下......这些死於飞艇天上之火的死者,都被一句判词认出来了。

    曾经被机枪扫射,堆在铁丝网前的人终於躺下瞑目;

    几十万个没有判词的新死者,在今天晚上一批批的彻底安眠。

    米兰,安布罗西亚纳图书馆内。

    下棋老头在借阅台後坐着,借着灯光看着《新世辞典》第一分册。

    管理员慢慢将书合拢,随後取出印章在扉页盖下去:「入藏。」

    印章落下,所有新生邪物同时感觉到了:它们,被编进了目录。

    无论是毒气坑里的,铁丝网上的,还是飞艇吊舱下的,电话线里的……无一例外。

    阅览室中,李察依旧坐在莫蒂默左手边,《我认得的人》外皮已经被他的手汗浸湿。

    整整一夜,他手指头都在发抖。

    他发现自己已经逐渐领悟到怎麽才能让死人听见自己念的书;怎样记名字,才能让它在帷幕另一侧亮起;怎麽落下锚点才能稳住……

    这些细节,都是通过旁观老教授的整场仪式逐渐领悟的。面板上的数字正在疯狂跳跃,他此时根本没时间理会。

    怀里那盏斯芬克斯灯忽然有些发烫,伸手去按,却摸到了刻痕。

    第三道刻痕,再次开始缓缓向前移动!

    他将灯拿出来,发现斯芬克斯灯那张一直打盹的人脸居然完全睁开了眼睛,正在直勾勾的看着他。

    「莫蒂默,你选择的这件事实在有些太大了。」

    老会长没开口,笔尖从纸上划过抖出一片片墨迹。

    莫蒂默依旧靠在椅子背上,半闭着眼睛。

    「换做一般人,到这步只要做一件够分量的事就行了。

    ……还原一份失传古代学科或是立下一门新学科,都可以。」

    「但你偏要替一个还在打仗的新时代,把它所有未名之物一样一样地都叫出来。」

    「你在这世上留下的那点痕迹,差一点就彻底消耗殆尽。」

    「我明白。」莫蒂默声音很沙哑。「如果不是你教了那麽多学生,如果不是那位和我帮忙,你会和你那个学生一样。」

    莫蒂默睁开眼睛,看着桌对面那个没有脸的人。

    「但我已经做成了。」

    屋内再次安静下来。

    伊莎贝拉手中的糖剥到一半,不知停了多久,眼眶通红,紧紧地咬着嘴唇。

    克拉拉将仿制音叉放下,麦克菲伊擡手装作擦汗实际是在揉眼睛,大家谁都没有说话。

    新达人的晋升,彻底完成。

    那一刻,帝国各地所有读者似乎心有所感,同时擡头。

    米兰的下棋老头,伸手把棋子往前走了一步。

    阿尔卑斯山上,没有脸的星图达人提起鹅毛笔,在星表上添加了一颗新星。

    这天晚上,帷幕也记下了已经写全的三段尊名。

    「栖於故纸之隙,与蠹鱼同眠者。」这是一八二四年莫蒂默晋升小精通写下的,当时他自嘲的把自己比作书页缝里的蛀虫。

    「曾为新世逐物立名者。」

    这便是《新世辞典》的伟业,他一直有这样的想法萌芽,只是被李察给激发了出来。

    「……身已为书,心已成典,唯余一言永摄万名者!」

    第三句,这一夜才写成。

    坐在椅子上的莫蒂默终於开心的笑了,像钓了一下午的鱼终於看到鱼咬钩。

    李察看见他坐在那张椅子上,又看见他同时坐在很多地方:

    帝都大学的图书馆,格林伍德中学的三楼,米兰的中庭,前线掩体里那张摊着报纸的弹药箱……每一个有人正翻开这部辞典的地方,都坐着他。

    莫蒂默偏过头,看向这个自己指定的接班人。

    他伸出颤巍巍的右手,伸手把桌上那只磕了嘴的茶杯推了过来,杯底那点茶渣已经干了。

    「下次有茶的时候,记得给我倒上。」

    李察将茶杯接过来握在手里,用力点了点头。莫蒂默转身看向伊莎贝拉,发现对方手里那颗糖已经被她攥得变了形。

    「……伊莎贝拉。」

    「教授,我在!」

    「下周三的牙医,帮我取消了。」

    伊莎贝拉一呆,随後泪水从眼眶中涌出。

    她哭着哭着又笑起来,抽泣着一时间不知道该怎麽回答。

    这是名为莫蒂默的人,在世界上留下的最後一句话。

    老教授说完,再次闭上了眼睛。

    韦瑟比推开圆顶阅览室的门,发现正中央的椅子已经空了。

    椅背上搭着旧大衣,口袋里还揣着包没拆封的「老学究」菸丝。

    一张写满了十八行、每一行都划掉了的纸条,还有两个已经凉透了的烤土豆。

    李察来到教授刚才坐的位置,把装着茶叶的铁皮罐拿出来。他拧开保温壶,给教授又泡了半杯大吉岭。

    热气慢慢往上冒,刚到杯口就散掉了。

    ………………

    印刷厂广场老楼四楼是《泰晤士报》的讣告部,也被人们叫做「停屍房」。

    帝国所有体面人物的身後事都在这里准备。

    按照姓氏排列抽屉位置,无论是主教还是将军,大学教授抑或是剧院里的女高音……大家都是每人配一只牛皮纸袋,提前写好的生平都被装在里面,只留出一个死亡日期空着。

    人要是还活着,就会隔几年将纸袋翻出来,拿出里面的内容修修改改。

    比如新获得了什麽勳章,被授予什麽名誉职位之类的,有时候还会删一些没人记得的丑闻。

    今年三月,莫蒂默的纸袋已经被副编辑更新过了。

    昨天看着「享年」後用来填年月日的空格子,他还笑着和同事讲:「按照上级指示,这次真的能用上了。」

    凌晨四点时,房子里只有一盏灯还亮着。

    副编辑上楼取校样时,听见蹲在角落里的莱诺排字机居然自己响了。操作工早就下班了,罩布还在键盘上搭着呢。

    字模原本放在高处的匣子中,现在却一枚枚落下来。

    黄铜之间相互碰撞,发出叮叮当当的清脆声响。

    他在门口站着,眼睁睁的看着热乎乎的铅条从压铸臂下滚落,进入收字盘。

    他掏出手帕,包裹住铅条拿到灯下。

    上面的字是反的,但他是排字房的人,一眼就认出来上面写的是什麽:

    「讣告已失效。」

    副编辑连忙赶回四楼,将标记着「」字头人物抽屉拉开,取出属於莫蒂默的纸袋。

    上面的生平倒是没什麽变化,只是每一个「曾任」和「曾着」的「曾」後都有一小团墨汁晕开,像被人用指肚按过。

    至於他原本在「享年」後试写的铅笔印,更是都被抹得乾乾净净。

    他放下纸袋,点上菸斗。

    「马克吐温曾说过,关於他的死讯报导言过其实......那家伙起码亲自写信到报社来抗议的。」窗外,天边刚露出一抹青色,早班报童已经聚集在街口给手哈热气了。

    帝都大学,教职工宿舍。

    温德姆教授天没亮就起来了,甚至比做早饭的仆人更早。

    老人觉都少,他会每天五点半准时坐在书桌前,先读一份贺拉斯等人的经典,再去处理学院内的公务。

    今天桌上有一份稿子,标题是《典籍传统最後的守夜人:悼莫蒂默教授》。

    他三月份就写好了,自认为自己写的很克制很客观公正,无论在什麽场合念出来都很合适。

    写完时,他记得自己看着窗外感叹:老东西,你总算是先走一步了。由我来写这篇悼词,肯定比那帮年轻人写强多了。

    此刻再看那篇稿子,他额头上已经满是细密的汗珠。

    纸上布满了涂改的痕迹,第一页有一处时态和冠词被改了。

    他引用的一句西塞罗被重点圈出,旁边还做了批注。

    有一个他用了六十年的虚拟式被红笔勾掉,旁边做了正确的变位。

    下方还用红墨水写着一个大大的「蠢」。他数了数,总共十七处。

    最後一页有行小红字十分显眼,墨迹还没完全乾涸:「你的悼词写早了!」

    他手中的笔不知不觉间掉下来,在标题的「守夜人」上滚了半圈。

    女仆端着早茶进来时,只看见他对着一遝纸发呆,嘴唇翕动好像在说些什麽。

    她只当温德姆是在做祷告,放下早茶便轻轻退出房间。

    巴茨医院的值班室朝东,窗外是肉市的屋顶。

    复活节歇市,屋脊上落满了鸽子。

    上次给李察诊断的太阳传统大精通黑尔医生一夜没合眼,死死的盯着窗外。

    三月的一场晚宴,他喝多了,忍不住当着所有人的面说:

    「典籍传统就是一根枯枝,整整一百四十三年都没发芽,一七七三年後连片叶子都长不了。

    老教授搞这麽大动静就是想给自己办场葬礼的,让全国人帮他擡棺。」

    他记得很清楚,是因为当时话音一落,满桌人都放下了刀叉那时候,他还觉得是因为自己这话说的很有分量。

    黑尔站起身拧开水龙头,接了两把冷水拍在脸上,才勉强压下心头的惊惧。

    蒙塔古家早餐厅,因为老伯爵胃不好,厨房早餐也上一盅清汤。

    老伯爵喝汤前先用汤匙敲了敲杯壁,让所有人都看向他。

    「我早就说过,老朋友要做的事实在太大,估计连他自己耗尽都可能不够,帝都大学今天可以开始商量谁接他的教席了。」

    坐在长桌末端的亚历山大·蒙塔古一直低头喝汤,一言不发。

    老伯爵的话刚说完,东窗玻璃上汇聚出了晃眼的金光:「小家伙,你可以备礼了。」

    老伯爵顿住了。

    哈维尔上校放下报纸,看看父亲的脸色,又看看那个词,低下头强行绷住。

    老伯爵喃喃自语:「备礼?」

    亚历山大依旧埋头喝汤。

    二月时,一个星期内家里派他去阿什福德家两三次。叔叔只是说:「去就行了,礼数不会错的。」

    他还以为是家里心善,或者是爷爷和杰拉德勳爵有什麽旧交情。

    原来家里早就知道了什麽,知道了也不告诉他,只让他去念鸭子。

    他放下碗:「爷爷,要备什麽礼?」

    老伯爵沉默良久,把餐巾纸往桌上一放:「问你叔叔吧,我回去躺一会儿。」

    ………………

    达人之间从来不讲什麽交情,就连打赌都这样。

    谁都信不过谁,只要下注都会找担保。

    帝都的达人,也只有一位能帮它们担保。

    四月二十一日星期五,皇家人类学会会长室内。

    帐簿自行翻开到最新一页,浮现出一行行字迹:

    「莫蒂默晋升,成败对赌。一切见证,计息,清算都归本学会。」

    这便是赌局。

    太阳首先落笔,帐簿上多出一行焦黄字迹:

    「押:晋升失败。赌注:一枚金匠行会旧印。

    理由:典籍碑林已满额,一七七三年後无人能再添。」

    炉火的字迹,将帐簿纸张烫出一排小泡:

    「押:晋升失败。赌注:一斗铸钟炉渣。

    理由:帝都城下地脉无法容纳第三座出现。」

    正北深水的字,则将整张纸都弄得有点湿:

    「押:晋升失败。赌注:一口沼底井。

    理由:根基太过浅薄。」

    西边那缕裹着金的火只写了:「押败,同上。」帐簿不收没赌注的,墨迹在页面上停了会儿自己褪掉了。

    那缕火只好重写:「押败,赌注:熔金一勺。理由:随大流。」

    老会长的批注是「诚实可嘉。」

    猎主磨蹭到最後,它的蹄印在帐页上来回踩了好几趟,才踩出一行:

    「押败,赌注:收藏一件。理由:那老头背後那张网太薄。」

    老会长问:「你到底要押哪一件?」

    蹄印又踩了半天,踩出「半件」……

    「本会不收半件。」老会长直接给它否了。

    猎主在帷幕那头骂了声,帐页上终於落下:「滑铁卢捡的铜纽扣一枚。」

    只有两位押注了成功。

    其中一位是那无脸的星图达人,赌注是一格星表空格,理由是自己算过。

    另一位就是马修,一如既往的狂放,赌注是一锅不糊的鱼。帐簿沉默良久,像是憋出了一行字:「此赌注无法估价。」

    马修依旧理直气壮:「无价之物才是最值钱的。」

    帐簿最终妥协了:「按无价计算。」

    帐页又被一阵穿堂风掀起来,落下一行很淡的铅笔印:

    「风从不下注。」

    押注失败的达人们理由很充分:碑林确实满了,帝都确实挤,那老头身後的网确实薄。

    只有星图和马修不一样,星图是能占卜看出时代趋势。

    至於马修,它自己光着脚在新大陆的泥里走了十几年。

    到了星期一天亮时,大罗素街上所有的钟集体慢了一分钟。

    广场的鸽子落在栏杆上,按飞来的顺序排成一行。

    巡警看了看那排鸽子,嘴里正念念有词:

    「巡警,名词。受雇於帝都警察厅,着制服,持警棍及哨子,负责维持街面秩序、防止及侦查犯罪、协助迷路儿童及醉汉……」

    他念着念着,看见街口有个扒手从别人手袋里摸出钱包,擡腿就追:

    「……职责包括但不限於追捕……」

    上午九点,分驻办按惯例早就将街道封锁。

    栅栏从博物馆门口一直到贝德福德广场,上面挂着牌子:

    「例行检修煤气管道,行人请绕行。」

    博物馆台阶上,一位老绅士正静静地站在那里。

    它穿着旧式长礼服,远远看去就像个早已退休的老外交官。

    整条街影子都向它身上倾斜,脚下却没半点影子。

    贝德福德广场另一头,炉火达人缓缓走来。

    这种专门管铸钟,熔炉和铁水的传统,达人化身应当是个五大三粗的铁匠才对。

    此时过来的却是一位穿着淡紫出行裙,手中撑着蕾丝阳伞的年轻淑女。它手上还戴着小羊皮手套,可能是刚从哪家花园茶会上出来的。

    淑女每踏出一步,脚下的路面就会被烧塌。

    等它过去路面又恢复原样,只有一串小鞋印留下。

    「这条街道的铺石是哪个负责的,全错了!」

    淑女用伞尖戳了戳地面,声音嫩得和十七八岁小姑娘差不多。

    「沙子太多石灰太少,再过二十年肯定要塌,真不知道修路的人怎麽拿薪水的。」

    一辆出租马车行进街道,车夫影子映在墙上时,脑袋上显出对鹿角。

    博物馆屋顶旗子朝同一个方向扯着;

    街边下水道铁箅子下传出低沉水声。

    很多达人都跑过来凑热闹,毕竟有人晋升是件难得的事,特别是这次动静还这麽大。

    太阳和炉火诉求只有一个:帝都有它们长期驻守,即便莫蒂默晋升也不得落座城中。

    而猎主想要那条狗的名字,星图递过来的纸条上写着:我的星表上多了颗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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