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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教授,这是......」「先看完再说。」
遗嘱上写的特别清楚,几乎将莫蒂默的遗产都留给了李察·威廉士。
其中包括老教授的全部藏书,手稿和收藏品,还有八十年会员资格累积出的一切,连同那部还没编完的《新世辞典》。
遗嘱後,还有一页皇家人类学会的信笺。
「别着急,这些都不是给你用的,你只是名义上的继承者。」
莫蒂默向後轻轻靠在椅子背上,眼神放空:「我已经在老会长那边打好了招呼。」
「如果我最後失败了,这些就当是给那边的报酬。
一年之内,老会长会帮你找到你晋升小精通所需的全部资源,帮你挡住所有该挡住的人。」
「而一年之後,你也就不到二十岁。」
莫蒂默有些感慨,他的小精通和大精通都是苦熬上来的。「一百年来,不到二十岁的小精通一只手都能数得过来。」
「一旦你走到小精通,几乎所有人都明白,你以後晋升大精通几乎是板上钉钉的事。」
李察将遗嘱攥的很紧,抿着嘴唇没有说话。
老教授仔细回想了一下:
「上一位不满二十岁就晋升小精通的天才学者你也见过,就是都灵天文台的前台长女士。
当初也是别人还在按部就班读本科和研究生,她就已经完成了三级跳,成了讲师和副教授。
她现在和你小姨差不多岁数,却已经晋升大精通多年。」
这说的自然就是密涅瓦,如此看来,也难怪她在团战失败後能够几乎没什麽损失的脱身,还能去新大陆寻求晋升达人的机遇。
若是成功了……不满五十岁的达人,还是星图传统学者晋升的,想想都可怕。
莫蒂默笑了笑,满怀期待的看向李察。
「大精通的学者,不管在任何地方都能收到足够礼遇。
再加上年轻就是资本,你还有很大机会能往上走......没人再敢轻视你,也没人再敢对你的家人和产业有什麽想法。」「到那时,你才算真正可以保护他们。」
「至於我这个老头子嘛……嗬嗬嗬,就可以功成身退了。」
屋内重新安静下来,李察能清晰的听到,外面伊芙琳和管家又一次为了烤箱火候吵了起来。
沉默半晌,他打破寂静。
「教授,仪式还没开始您就说这样的话,未免有些不太吉利吧。」
老教授嗬嗬一笑,事到临头,他自己倒很看得开。
「我都一百多岁了,现在不管做什麽都得先想想最坏的那一面。」
「只有把最坏的结果想好了,才能将一切应对之策都尽可能的准备充足。」
他站起身,拄着手杖往外走。
刚到房门,他又不放心的回头交代了一句:「把遗嘱藏起来,别让你小姨看见这个。」
李察默然点头,把那份遗嘱收好。
随着房门被教授关上,脚步声也随之越来越远。………………
四月四日,苦难主日。
捷克那边的人也叫「死亡主日」。
这一天到来时,布拉格的小孩要一起把冬天从城里赶出去。
莉莉安站在河边,看见孩子们一边走一边大声唱:
「我们把死亡擡出村子,把新的夏天迎进来......」
他们一路来到河边,将稻草人偶解下来,依次拆下它的裙子和蛋壳项链。
最後长得最高的男孩子负责将它丢到河里。
稻草人在水里漂了好一会儿,勉强沉进水里。
孩子们见到稻草人完全沉入水中才欢呼一声,一哄而散的回家了。
「祂的名字叫莫兰娜。」
霍洛威悄无声息的在莉莉安身边出现:「是代表着冬天和死亡的女神,每年春天,斯拉夫人都会把祂丢进河里,这就是淹冬了。」
她指了指稻草人偶沉下去的区域:「不用担心,每年祂都会被扔下去,明年开春还会再回来的。」
莉莉安缓缓转过身来,看着她的眼睛。
「在罗斯那桌时,我就是坐的这把椅子。」
霍洛威女士的声音听不出什麽起伏。
河面上渐渐起风了,水面波纹一圈圈的扩散开来。
霍洛威女士双眼平静的看向远方的城堡:「至於我们那桌的恩主,结合你找到的那些……大概已经能够猜到是谁了吧?」
莉莉安依旧保持沉默。
「伊莲娜·萨伏洛娃。」霍洛威女士没有隐瞒的意思,大大方方的说了。
「她是大精通的深渊灵媒,从北边冻土上过来的,已经活了三百多年。」
她们走到河边一家咖啡馆里,这里正对着国家剧院。
店内装潢优雅,穿着燕尾服的侍者端着托盘,身形飘逸的穿梭在客人中间。霍洛威女士瞥了一眼坐在隔壁桌的男人,手指轻轻在桌面上一点。
男人打了个哈欠,摘下头顶的圆顶礼帽,将报纸盖在脸上,很快响起轻微的呼噜声。
霍洛威女士这才继续开口:
「奥地利人最近查的比较紧,维也纳的军事法庭上抓住了一个跟罗斯那边有暗中往来的捷克政治家,正在审问。」
「所以这座城市里面但凡是和北边有关系的,都被监视起来了。」
她用汤勺在咖啡里面慢慢搅动。
「你手上有丹麦护照,而且每个月都跟那边人做生意。
万一被他们知道了,你肯定会被关起来的。」
莉莉安看着眼前冒热气的咖啡,轻轻抿了一口:「您到底想说什麽,或者是想让我做什麽?直说就可以。」
霍洛威女士笑了笑:「让我先给你讲个故事。」
她讲起了一六一三年的事。
那年罗斯帝国正处於极度饥荒和内战中,被波兰军队打进了莫斯科。那年春天,贵族们在莫斯科举行会议,最终推选出一个姓罗曼诺夫的十六岁少年担任沙皇。
这位新沙皇勉强算是前任沙皇伊凡雷帝的远亲,总体而言却是另一个家族。
「同一年,伊莲娜也从北边冻土下来了。」
「她能活三百多年,烧的就是整个王朝的油。
三百年间,一任又一任的沙皇继位,打仗,开疆,杀人,建城。
而伊莲娜一直守着灯,整整烧了三百年。」
「一九一三年,是整个王朝的三百周年庆典。」
霍洛威女士继续讲:「那天所有罗斯教堂都敲响钟声,彼得堡街上全是旗帜,沙皇一家坐着马车从莫斯科走到他们家族发迹的小城市。」
「三百周年庆典,在帷幕的另一侧也是她的三百周年祭。
宫里那位西伯利亚来的长老,就是她的替身。」
莉莉安终於擡起头。
霍洛威女士已经把咖啡喝的差不多了:「为了她接下来的某项计划,她需要做很多准备。」莉莉安的脑子灵光的很,很容易就想到了。
……都已经走到大精通了,而且在大精通也是最为威名赫赫的,对方计划只可能是寻求更上一步。
「伊比利亚那桌是公认最弱的,因为内讧频繁换人,只能到处去求别人互不侵犯。」
「洛基那边已经和我们商议好,要联手吃掉它。」
听到这里,莉莉安已经明白过来:「为了这个,您才让我去拿那根舌头。」
「是的。」霍洛威女士点点头。
「伊莲娜夫人和深渊那位早就联系好了,不管怎样你都会拿到舌头。」
「团战那天晚上,你不仅能从洛基这里得到好处。
我还会让你作为我们这一桌的编外成员,同时得到两份收益。」
莉莉安一直不明白,为什麽霍洛威女士要把自己带到这条路上。
她修行深渊之道的各种仪式材料,各类上学和交通的开销……
就连母亲的药和疗养费用也全是霍洛威包揽,从不说要什麽回报。原来,她们要的回报在这里等着呢。
「你其实和我们都不一样,不知道为什麽你修行到现在,感情和各方面还保持的很好。」
莉莉安咬了咬嘴唇没搭茬,只是询问:「我想看看你们的具体条件。」
霍洛威女士摸出一张羊皮纸铺展在桌面上,脸上带着早有预料的笑容:
莉莉安拿着铅笔点着上面的字迹一行一行的认真读,最後将笔尖停下:
「这里,给我的分成太少了。」
霍洛威女士笑了笑:「伊比利亚那桌有七个人,最终的分成是按照出力分的。」
莉莉安眼神很坚定:「那根舌头是我拿来的,如果被那张嘴找,目标也是我,所以我要四成。」
「三成。」
「我要四成!」
霍洛威女士笑着摇摇头:「我在帝都的时候也教过很多人,从来没人敢跟我这样讲价。」
莉莉安却说:「你是我的导师,这些都是和你学的。」霍洛威女士没再坚持,拿过铅笔轻轻将三成划掉,换成了四成。
「还有这个。」
莉莉安将铅笔尖指向第五行。
「事成之後,伊莲娜夫人会将母亲拉回来,这里写的不清楚。」
莉莉安又将铅笔塞回霍洛威手中:「我要的是拉回来的一个完整的人,记得她女儿名字的母亲。」
霍洛威嘴角微微一抽:「你觉得她会给你拉回来个空壳子吗?」
「我见过那扇门,门里出来的不一定还是进去的那个。」
霍洛威女士看着她,那张一直记不住眉眼的脸上,第一次露出了一点说不清道不明的惆怅。
她微微擡了擡手腕,把那一行改了。
「另外,我现在就要预支一部分。」
莉莉安再次开口:「我的实力强了,也能更好为你们办事。」
霍洛威女士点点头。等两人谈妥,隔壁桌的男人逐渐醒来。
他揉了揉眼睛,有些莫名其妙自己怎麽突然睡着了。
另一边,莫蒂默教授已经准备好了晋升材料。
李察来到皮特里大楼时,发现教授正直勾勾的看着那挂结绳。
老教授把树皮纸接了过去,翻开一张对着窗外的天光反覆检查。
「没人写过字,对,这才是我要的。」
莫蒂默拄着手杖站起身:「走吧,陪我去告别,应该不会浪费你太多时间。」
他拉开门,门外只有一间低矮的石头屋子。
一个老太太正蹲在灶台旁烤土豆,听到动静转过身,被眼前这一幕吓了一跳。
一个驼背老头带着个年轻人,居然从她家的储藏室里钻出来了。
「你,你们是......」
「抱歉,太太。」莫蒂默摘下帽子行礼:「我小时候住过这间屋子。」
老太太张了张嘴,目光在他和储藏室的门中流转。
最後,她还是弯腰捡起火钳,指了指灶台。
「那,先坐下吧,土豆快好了。」
莫蒂默依旧站在灶台边,扫视着屋内的一切。
角落里放着柜子,柜子上摆着一张穿卡其布军装年轻人的照片,旁边还有个信封。
「原来......那里有一台织袜机的。」老教授喃喃自语。
「是个铁架子,木踏板,比我还高得多呢,我爸从早到晚都在那工作,一年到头也挣不了几个钱。」
「七八岁的时候我就坐在他身边帮忙,十来岁的时候,村口有个过路的牧师听我背了几句拉丁文,就把我带走了,他说我不属於这里。」
「那天早上母亲塞给我两个土豆,烫得我一路都在换手。
她这辈子也没读过一本书,我写了一百多本,她估计一本也没见过。」
老太太用火钳夹出两个土豆,用布包好递给莫蒂默。「给,路上吃吧。」
两人重新回到皮特里大楼。
莫蒂默掰开土豆,递给李察一半:「吃。」
余下的门,一扇接一扇的打开。
一八一七年,无夏之年。
当时莫蒂默第一次出外勤,站在荒原的大石头前。
「那年南洋火山爆发,火山灰绕着整个地球飘,旧大陆的夏天彻底没了。」
他们站在那块石头前,风把老教授的大衣下摆吹得乱翻。
「那时候人们都说那是末日降临,晚上我就在想,嘶……要是末日真的来了,我还这麽年轻,还有好多书都没读过,就这麽死了怪可惜的。」
李察默默记下这句话。
一八四四年,教授的导师托拜厄斯·雷恩去世前住过的卧室。
现在那里成了菸草铺,老板看见两个人从他放扫帚的小门里走出来,嘴里菸斗差点掉下来。莫蒂默走到柜台前,伸手按在柜台上。
「当时床就放在这里。」
「他那天穿着一双旧拖鞋,左脚那只後跟磨破了,我早就说要给他换一双,一直没换。
他靠在床头改我的稿子,改到第四页,笔从手里掉下去。」
「我弯腰去捡笔,捡起来发现他已经走了。」
老教授看着柜台上那罐鼻烟:
「老板,你们这有没有一种叫『学院绅士』的菸丝?七十年前的牌子。」
胖子老板眨了眨眼睛。
「七十年前的牌子早没了,不过有一种叫『老学究』的,味道应该差不多。」
「来一盎司。」
莫蒂默付了钱,就把那包菸丝揣进大衣口袋,他向来是不抽菸的。
还有兄长塞缪尔的墓,姐姐汉娜的墓。同期的十一个同学,老教授都去看了。
有的还留着坟墓,有的老教授只记得他们住宅,房子却早已换了主人。
每扇门他都停一会,说说话。
一直到第十七扇门,已经到了晚上。
莫蒂默回到办公室,将纸条放在膝盖上摊开。
「一八九三年,海上起了大雾。」
门外就是格林尼治的河滩。
泰晤士河很平静,尤其是四月份,河面上只有零星几条驳船。
莫蒂默静静地站在河滩上,看着对面码头上的吊车。
河面上雾气越来越大,还裹挟着咸腥味和煤烟味。
几百万个烟筒一起工作,喷吐的煤烟混杂着雾气,黄里发黑,伸手进去不见五指。
李察嗓子眼一阵发紧,忍不住咳了两声。二十三年前,这场雾在物质界就散了。
但在帷幕这边还一直存在,像块洗不掉的污渍一样被死死钉在河滩上。
雾里有道模模糊糊的声音:
「教授......我看不见......雾太大了......」
声音反反覆覆一直这一句话,隔一会儿就说一遍。
莫蒂默慢慢依靠着铁桩坐下来,将手杖横放在膝盖上。
「他叫菲利克斯,十七岁就成为我的学生。
那年我已经是大精通,带过的学生都数不过来,但他却是天赋最好的。」
「给他一本书三天就读完了,然後过来跟我吵,说哪里写错了,等吵完我才发现那小子是对的。」
「他曾经是我这辈子最得意的学生,刚四十岁就成了大精通,比我还早了好多年。」
「他还想往上走。」
「那年冬天,帝都死了很多人。几乎每场雾过去就会带走一大批人,咳死、憋死、数不胜数……」
莫蒂默看着眼前的雾,慢慢伸出手:「医生诊断说是支气管炎,总之就是登记自然死亡。」
「瘟疫有瘟疫判词,海难有海难挽歌,被煤烟憋死的人什麽都没有。
他们死了殁声就在雾里转,一年一年地积累起来。」
「菲利克斯说这是一种全新的死法,要为它立一套全新的判词。
一旦他成功了,那就是新伟业。」
「一八九三年冬天最大的那场雾,他一个人进去了。」
教授缓缓讲述着,河面上也渐渐起风了,却只是让大雾摇晃几下。
「我当时就在这看着,那天雾里的东西太多了,有海上的,有城里过来的,还有几百年前就在这片河滩下的......」
「他的仪式刚进行到一半,所有东西都扑向他。
後来,雾就散了,什麽都没了。」
「只有这个声音,断断续续,反反覆覆......」李察站在老教授身边认真聆听,一个字都没来得及记。
「他养过一只小狗,耳朵上有块黑斑,後腿是瘸的,它的名字叫......」
莫蒂默教授的话猛然顿住:「那条狗是跟着他一块进去的,同样也没能出来。」
「这些年来,我一直在运河上钓鱼。」
老教授摩挲着手杖:「……一半的原因,就是想多看看这片河滩。」
………………
《新世辞典》第一分册终於在四月十四日定稿。
从「暗夜弹坑」到「作战疲劳」,整整一千零三十七个词头,都排列的十分整齐。
在皮特里大楼的地下室里,伊迪丝和费舍尔完成了最後一次校对。
他们和其他一些被抓壮丁的学生,一边负责对页码,一边负责对拚写,耗费整整三天三夜的时间。
因为莫蒂默开出的酬金不错,还答应会增加他们的学术履历,编目的人还不少。
说起来,这些人忙活到现在,还只是以为教授真的要编一部新型的帷幕後通用百科全书,只以为教授在给学术界做贡献。他们完全想不到,这本《新世辞典》後续要在神秘侧掀起多大的波涛。
第三天下午,格里尔疯了一样冲进地下室,把手中校样拍在桌子上。
「教授,您怎麽泄密啊?」
莫蒂默端起茶杯喝了口,语气没半分波澜:「说吧,哪条有问题?」
「水箱!水箱啊!怎麽把这个也编进去了,早知道当初不告诉您了。」
格里尔用手指重重的戳着其中一行:「要是被陆军部的人看见,你信不信他们会把我们都直接送上法庭?」
莫蒂默将校样拿过来扫视两眼:「水箱,名词,原本用来盛水的铁皮容器。这不就是它原原本本的意思,有问题吗?」
「啊?」格里尔也有点懵了。
「按你之前说的,他们不就是想让所有人把这个『秘密武器』当成装水的铁皮罐子?」
老教授将校样慢慢推回去:
「把这个名字印进书里,大家都会以为这就是装水的箱子,我这是变相的替他们保密。」
格里尔张了张嘴,发现自己无法反驳:「我想拿给那边再去看看……」「随你。」莫蒂默眼皮都没擡。
「如果他们想删掉,那你就告诉他们,突然删掉反而更会引起更多注意。」
格里尔走了,嘴里还在骂骂咧咧的。
回到晋升仪式,当初买的几样材料各有各的用处。
印词头能用到胭脂虫,这种乾瘪小虫子被碾成粉兑进印刷厂油墨,印出的深红色如乾涸的血迹,又像熟透了的樱桃。
这种天然色素,往往被用於食品和化妆品。
「在中世纪,修道士抄书时的章节标题一半都用红墨水。」
「拉丁文里红叫 rber,红色标题就叫 rbri,今天的红字标题就是从这里来的。」
莫蒂默想着,他用指甲在那个红色词头上用力划了下:
「帝国士兵的红军装,也是用这种小虫子做的染料。」
整部辞典的交叉索引,则是按照安第斯结绳排的。
曾经,印加人是用这种结绳来记帐的,记人口,谁家欠了自己几袋玉米。虽然上面没有一个字,记帐人却能清清楚楚。
主绳上分出几十根细绳从上方垂下来,每一根细绳又会分化出更细的绳子。
老教授叹了口气:「能记录的不一定是文字。」
於是辞典里收了一些以前没有辞典会收的东西。
一张照片,一段蜡筒录音的编号,一串电报脉冲的长短,都被当成文本编了进去。
词条和词条之间,照着结绳分支往下。
每个词头下都挂着三五个用法,用法下依次挂着出处和旁证。
扉页则用的是树皮纸。
莫蒂默看了一眼窗外:「新辞典,就要用没人写过的纸来写。」
扉页编者自然是他自己的名字,续编一栏则没有名字,只有一句话。
续编:一个替我把书读下去的人。
「这里,为什麽不把名字印上去呢?」伊莎贝拉眉头微皱,指着空白的续编栏。「印谁呢?印上去就等於在大家眼前说这是我的接班人。」
莫蒂默语气平静:「那些被这部辞典命名过的,都会顺着这个名字找过去。」
「让他们找我就够了。」
他瞥了眼李察:「……一个摔倒後重新站起来的神童,是不宜出现在大众视野内的。」
四月十五日下午,莫蒂默又带着李察来到皇家人类学会。
会长室里那只悬空的笔开始无声书写,墨迹一点点出现在帐簿上:
续编人:李察·威廉士。
此公证,晋升仪式後自然公开。
老教授慢慢合拢帐簿。
一直到四月二十日,李察的灵也彻底长好。
那天早晨他醒来後,发现胸骨後的微循环光树终於再次舒展开,所有枝丫都恢复原状,叶子也都铺展开,和冬至前一模一样。
看来天天嗑凝结物还是有用处的,不过磕到现在,凝结物也所剩不多了。以前影子一个月吃几块,现在自己一天都能嗑两三块,把积攒的几乎消耗完了。
说到影子,他静静地看着自己床下那片阴影。
不知道是不是错觉,他觉得自己的影子好像动了一下。
教授晋升的日子很快就要到了。
坐在自己办公室内,莫蒂默品着茶感慨。
「在阿尔比恩语里,莎士比亚算得上是最了不起的造词人之一。」
「刺杀,孤独,眼珠子,大摇大摆……这些词都是他第一个写进书里的。
三百年前,他给那个世界没有名字的东西取了名字。」
他慢慢放下茶杯:「那个造词的人死了,今天轮到我们来取名字了。」
《新世辞典》的发表安排有条不紊的推进着。
第一分册作为增刊,随二十二日星期六的《泰晤士报》附送。
封口用的是红纸,上面还有一行小字:复活节夜九点开售。《异闻辑》也在同一天加了一辑,报童们一大早就背着出了门。
战时异常事务协调署也出钱印了一份,夹在送往军营和医院的书刊里。
卡萨利斯亲自签字,给的理由是:战时民俗与士兵用语汇编,有利於维持部队士气。
他在走廊里碰见莫蒂默,冲老教授深深鞠了一躬。
《伊普尔时报》上的那些士兵在前线也来了信,说他们也要。
於是老教授发动人脉,弄了在复活节那一期的莎翁特刊。
标题旁边加一行黑体:本报读者请於复活节夜九时,在掩体里一起翻开,以作节日庆祝。
开放时间以格林尼治天文台为标准,复活节夜九点,全国电报局都会同时发出一声报时信号。
四月二十三日下午四点,阿尔比恩博物馆就提前闭馆。
今天是复活节假期,提前闭馆也情有可原。
所有游客被请出去,看门的人在台阶上撒下锯末,将游客们踩出来的泥泞都吸附乾净。
晚上七点半,馆长韦瑟比从侧门提着串钥匙进来,打开了圆顶阅览室。穹顶上有一圈天窗,书架从地板一层层的直达穹顶下。
狄更斯十八岁那年在这里办了他的第一张读者证,後来写了一辈子的书。
韦瑟比馆长将灯依次打开,绿玻璃罩的台灯亮出绿光。
李察在门口站着,看着这些绿色灯光心底有些发毛。
莫蒂默拄着拐杖,越过他走进去:「别怕,这是韦瑟比开的灯,并不是那位。」
正中央的阅览桌被打扫的乾乾净净,只摆放着晋升所需的四种材料:
一盒胭脂虫红,没有被写过字的树皮纸,安第斯结绳,还有一杯大吉岭。
莫蒂默拄着手杖慢慢坐下。
李察也拉开椅子坐在他身边,打开笔记本,手里握着教授那本《我认得的人》。
这场晋升仪式,他担任的是记录员。
莫蒂默的右手边坐着伊莎贝拉和克拉拉,门口由麦克菲伊守着。
韦瑟比馆长则站在书架下,神情凝重的望着这边。还有一个人坐在阅览桌对面,它是用墨水捏出来的,只有大致的轮廓。
皇家人类学会的老会长来作见证人,这场仪式因其存在,规格就变得高了起来。
八点五十,莫蒂默端起大吉岭轻轻抿着,喝一口就在嘴里含一会儿,咽下去再喝下一口。
一直到杯中只剩残渣,莫蒂默才放下茶杯轻叹一声。
「这是最後一杯了。」
屋内十分安静,众人连呼吸声都尽量敛去。
没有人说话,在场者人人都知道这是什麽意思。
不管能不能成功晋升,教授喝茶肯定都不是那个味儿了。
八点五十九分,博物馆大厅里刚对过时间的钟,开始走最後一分钟。
九点整,电报局里报时信号滴的一声响了。
整个帝国,在同一分钟里被翻开了一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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